注:在看这篇文以前,请先准备好面纸。
这篇文是鸣人吧的tingi写的,若要支持这个作者,请查询以下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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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ingi)的话:一直都很喜欢鸣人,喜欢他对小樱付出一切的爱,喜欢他对佐助义无反顾的友情。鸣人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动漫主角,他不是个天才,比起佐助他有很多失色的地方,然而比起鸣人,佐助也有很多缺点。
我喜欢佐鸣,但不是指爱情,他们的友情让我好感动。在终结之谷那一幕,就算死也要带佐助回去的鸣人,是怀著如何痛苦的心情面对自己不能带他回去的无力呢?
而佐助佯装冷漠凶恶的面具后,对鸣人其实是非常在乎的吧?他没有杀了鸣人,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一直以来,对於鸣人对他的在乎和追逐,佐助都冷淡地说他多管闲事。可是如果有一天,鸣人不再追遂他叫他回来,这个世上再没有人管他的闲事,他会感觉寂寞吗?
失去了鸣人的佐助会是甚麼?
口口声声说鸣人是吊车尾惹人厌,但没有了鸣人大声咆哮出他的名字,最后最关心他的人永远地消失了,佐助会如何回顾曾经和鸣人相处的点滴?
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一把声线,和这一种方式,从嘴唇用力地对他吐出这个字眼。
——佐助!!
即使用生命余下宝贵的光阴去交换,失去了的时光永远不会再重来。
但如果有这个机会,让他重新获得意外性的一天,他又见到那个应该死去的人,用熟悉的方式,从嘴唇用力吐出他的名字。…那麼,佐助会对说甚麼?
故事参考了Mitch Albom的For one more day
是个很感人的故事,看完最佳损友的亲们,我由衷推荐你们去看这本书,并且,珍惜身边人,因为他们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关键字:再给我一天.
——我想重新活一次, 与所爱的人相聚, 把事情做对. 并且, 原谅我自己.
Act 1
鸣人:『佐助!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佐助:『多管闲事.』
*
回想起来, 一切如同命中注定般契合.
黯淡惨灰的苍穹, 沉滞湿闷的冷空气, 黑压压的人群围簇一圈, 用通红的眼珠注视泥穴下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火影大人, 带著声声凄怨的咽泣.
小樱负责拨土仪式. 她双手发著抖, 脸色和死去的鸣人一样苍白, 而他生前深刻爱恋著的姣好面容, 已经因为难以承受的打击变得哀伤和憔 悴. 鹿丸最忍不住眼泪, 他负责演讲悼词, 一边说, 一边泪流披脸. 旁边的井野咬著唇瓣, 走过去, 用力握住小樱冰冻的双手.
也许她从来没有想过鸣人会离逝, 她以为跟他一起的时光还这麼长, 他会永远在她身边, 陪伴她、保护她、爱她. 而如今, 他躺在棺木裏, 像睡著一样, 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再也不会.
小樱勒住拳头, 一咬牙, 洒下第一把土.
木叶的居民鱼贯出席丧礼, 哀悼去世的火影, 排著队等候瞻仰遗容, 为求鞠一个躬, 拨一下土, 聊表沉痛不舍的心情. 雏田忍住心痛, 一个 一个记下名字, 她银白色泛泪光的双眼如冥世的蝴蝶, 虚弱地悲伤著. 大大小小该出席的都来了, 棺木被泥土淹没, 各人遂渐散去, 余下几个最伤心的 朋友, 和站在坟头, 拼命让自己不要流眼泪的小樱, 一起看向藏在暗处的佐助.
只有他没有拨土, 只有他没有对鸣人道别.
只有他把双臂放在胸前, 无情的黑眸不流露半点伤恸.
现在回看过去, 一切如同命运契合, 变了过程, 改不到结局.
雏田很后悔因为自己的懦怯, 来不及在鸣人生前为他做过甚麼, 终於在他死后打破沉默. 她把花圈交到佐助手上, 用坚定且响亮的嗓子要求他, 请你在鸣人君坟前献花, 说几句话.
这是他想要的. 佐助君.
佐助不动不语, 仅仅眼睑一抬, 对上雏田勇敢的眼眸. 她没有移开, 他从她晶莹的瞳仁看见金黄色的少年对他怒目相向, 生气勃勃的. 有甚麼 彷佛在遂步瓦解他冷漠的心防, 於是赶在察觉到凄怆前, 他接过花圈, 走过对他行注目礼的人群, 那些或湿润或变红的眼睛, 藏著憎怨, 鄙视, 痛 恨, 同情, 和不谅解.
始终没有接纳.
他在小樱身旁擦过. 连这个他以为爱了他一生的女孩, 也用悲伤和哀怨的绿眼眸审视他的铁石心肠. 他并不意外, 鸣人在生的时候, 大家碍於火 影的金面容忍他. 现今他死了, 他们不必惺惺作态假装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佐助放下花圈, 平谧的视线盯著白色十字架上的蚁 字: Rest in peace.
火焰从心底升起. 佐助冷冷一笑, 足尖踢了踢新翻的泥土.
「你多管闲事, 漩涡鸣人.」
*
那是他的真心话, 无论重复多少次, 佐助一样不会改变葬礼上简短又残酷的说辞. 他没有要求鸣人的帮助, 没有请恳鸣人单人匹马闯进“晓”的老巢救他, 他更加没有提过, 希望鸣人在首领给予致命一击时, 代替他抵挡这一劫.
痴愚的傻子, 鸣人是多管闲事的白痴, 他的死是自找的.
佐助发誓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晨曦初醒, 寒风吹过, 黄叶簌簌落地. 葬礼后渡过漫长的二十七天, 木叶仍然笼罩在失去鸣人的愁云惨雾之中, 唯一的例外看似就是佐助. 他 漫不经心掀动著宇智波家族谱, 不管看过多少次, 宇智波鼬这个名字依然在他的心胸翻起滔天巨浪. 敲门声响起, 他丢下书本去应门, 来者是小樱和鹿 丸, 后者拿著火影的官帽, 说:「佐助, 鸣人的遗言指明希望你来继承他, 从今开始这顶官帽属於你了.」
佐助接过把玩一阵, 嘴梢弯起很凶狠的微笑, 把帽子当飞碟掷了出去, 正中一潭肮脏的臭水.
「佐助!你做甚麼!」鹿丸大怒, 揪著他的衣衫大声咆哮. 佐助不慌不惶, 眼珠溜向飞奔去拾帽子的小樱, 正用衣襟不停擦拭脏了的部份, 那贤淑的模样, 依稀是心疼丈夫遗物被糟躂的寡妇, 凄凉、伤心、痛苦.「你要践踏他的心意到甚麼地步!」
他觉得有趣.
小樱全身一僵, 转头逼视佐助幽深的黑眼, 说:「佐助…这是你的真心话?你认为鸣人他…是咎由自取, 你不为他的死去感到伤痛?那怕一点点……」
她恳求著他, 期望他有瞬间的软化. 这懦弱愚蠢的行为招来佐助的嘲笑. 小樱你果然没有进步, 思维还停留在十二、三岁, 哭著叫我不要走的程 度. 你向我要求甚麼?懊悔?眼泪?追忆?绝望?……这麼流於表面, 他在生时你不珍惜他, 现在他死了, 又为怀念他的好处而痛哭流涕, 还有比这个更 贻笑大方的趣闻吗?
於是佐助以残酷冷漠的字眼凌迟小樱的心.「他是活该的.」
小樱像是承受不住地闭上眼睛, 再张开来的时候, 她扑过来, 不停大力地打他耳光.「你说他活该!」——拍——「他这麼为你, 你说他咎由自取!」——拍——「他因为救你丢掉性命, 你说他多管闲事!」——拍——「你这混蛋!!」
佐助不躲不避, 出乎意料的安静地捱她热辣辣的巴掌. 鹿丸担心小樱的怪力会直接打掉佐助的头, 连忙用影子模仿术制止她, 小樱大声嘶叫 著, 温柔的绿眸喷出疯狂的红光. 她像一心一意要打死他的夜叉, 从前灿放如花笑意屁颠颠跟在他背后的小女孩的灵魂, 一下子从身体蹦了出来, 头也不 回朝鸣人离开的方向拔足而去.
「你临死也在顾念你!你抚心自问对他做了甚麼!他死了!」
他死了!他死了!小樱挣扎著嚎叫, 就在鹿丸快控制不住那股怪力的时候, 她高亢的声音蓦地一度度低沉下去, 化作心碎的啜泣. 鹿丸放开束缚, 她跄跚几步, 跪在地上抱著鸣人的火影帽子哭到力竭声嘶, 於葬礼上苦苦按捺的, 现在终於爆发出来. 小樱当场崩溃.
鹿丸摸出一根烟点上, 说:「佐助, 卡卡西老师说过, 不珍惜同伴的人, 是人渣中的人渣.」
佐助挑眉, 等他把话说完, 鹿丸却只管抽烟, 朦朦糊糊的灰色气霞缕缕飘升, 含糊了他和他眼中的他.「那又怎样?」他问, 鹿丸没有答, 径自大口吸取尼古丁, 把燃尽的烟蒂踏熄,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挥拳重重揍了佐助一下.
佐助直飞出去, 撞倒橱柜, 刀叉落地发出碎裂又冰冷的响声.
「你当之无愧.」鹿丸轻蔑地瞪他一眼, 显然不愿意再和佐助对话, 扶起全身虚脱的小樱扬长而去, 那顶本来要送给他的官帽也被一并带走. 正如佐助所说, 他不希罕.
他希罕的已经从指缝漏失.
流眼泪可以换得鸣人复生的话, 哭瞎双眼他都愿意.
鸣人死去后, 佐助方才醒觉, 他能够勇往直前去做自以为该做的事, 是因为背后有鸣人支撑他. 因为鸣人喜欢傲桀不顺的佐助, 所以佐助认为冷淡绝情的自己没有问题. 一旦鸣人死去, 他像被当头打了一棒, 从大梦醒来才发现, 其实他并不喜欢自己.
夜幕来临, 晚风吹得窗户漂漂响, 远方挂起刺眼的灯笼, 一盏接一盏, 拥挤挤的, 彷佛摘下漆夜苍穹光亮的星火, 非常好看. 这本来是木叶十大景象之一, 然而由佐助看来, 竟如同摸著三生路寻罗刹殿的幽魅, 那些已死的灵魂提在手上唯一的照明灯.
在那些数之不尽的游魂裏, 他依稀看见鼬和鸣人.
鸣人:『佐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帮你的!』
佐助:『多管闲事.』
佐助记得那是他回到木叶后不久的事.
惧於他杀兄的暴戾和残忍, 与及宇智波家写轮眼极大的威力. 村民们都避开他, 暗地谈论他、轻视他、取笑他, 当初走得这麼堂皇, 最后还不是狼狈地跑回来?这麼没良心的人, 真不知道为甚麼火影大人会接纳他, 提拔他做暗部的队长.
没人认为让曾经叛走的佐助担任左右火影性命的暗部队长是好主意. 但是鸣人的态度很坚决, 当著苦苦规劝他的长老和智囊团翻桌, 除了佐助, 他谁也不要.
推荐宁次的日向家自然没给好脸色, 后来在政事上对鸣人的行动诸多阻挠. 虽然宁次本人倒没甚麼.
佐助摘掉面具, 没好气地瞪当事人一眼, 好歹被为难的是他, 他竟然有本事开心快活地蹦来蹦去, 对一乐的老板正起脸色说不加青菜.
『你没必要这样做.』
鸣人捧起麻花碗, 湛蓝澄明的大眼睛盈载太阳的温暖. 他艰难地吞下满口麪碎, 分出右手竖起姆指, 嘻嘻嘿嘿傻笑著. 佐助汗颜, 他听李洛克形容过, 甚麼好男人的姿势……好蠢!『当然有必要!佐助!我们是朋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好烦.』决定忽略这笨到极点的动作, 佐助在他的麪加少许胡椒粉, 扳开竹筷. 过了半晌, 又低低声的说:『随便你……』
鸣人一怔, 叼著麪条, 咧起很得意的笑容.
*
如果鸣人在生时, 佐助有甚麼牵挂的话, 那麼鸣人一死, 他种种杂念也被死神的镰刃一刀斩断.
再也不想复兴宇智波家, 再也不想理会他的虚伪使小樱受到多大的伤害, 再也不想顾及辞去暗部队长一职, 不但像个懦夫, 还抹煞了鸣人苦苦帮他安排好的一切.
佐助渡过一段行尸走肉的日子, 谁也不来瞅睬他, 他的骄傲也不允许恳求别人的接纳. 他孤苦伶仃的独行独断, 戴著冷酷的面具保护内心的脆弱.
重新到手的幸福冷不防又被撕开两截, 他觉得自己被打进十八层地狱, 情愿当天死掉的人是他. 夜深掌一盏灯在宇智波大宅徘徊, 所有的摆设还那 麼熟悉, 熟悉到使他无法冷静地留下来. 道场地板发黑的血迹, 鼬书房的兄弟合照, 前园长得有点歪曲的老树, 和树身因为练忍术而被磨损的痕迹. 十 几年前的恶梦和几个月前的杀戮毁了他的一生. 他所爱的人或多或少, 都是因为他而踏上黄泉路.
他过得很糟糕, 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 不想见人.
谁也不想接近他. 佐助明白, 并没有怪他们. 当自己开始讨厌自己, 身边的人也会讨厌你, 甚至爱你的人也不愿意接近你. 可是他知道鸣人有 办法接近他. 那毛毛躁躁的家伙会粗鲁地撞开大门, 挽起他的手臂, 不由分说硬把他带到阳光下. 然后大剌剌笑著叫佐助佐助, 叫到他的心防瓦解, 吐 露心事为止. 世上没有一个词汇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没有一把声音如此充满力气带来生机, 上天没收鸣人的生命的时候, 同时亦将这把声音永久地没收了 去.
他说:『你是我一世的朋友!佐助!』
有力的声音, 有力的双手, 有力的脸容, 有力的安慰. 一世……几多个春夏秋冬, 花落枫红?转眼就是一世.
他不在了. 事情就这样简单, 如果身边有爱你的人, 不论身在那方, 你会感觉到背后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支撑著你, 推使你爆发无限潜力完成心愿. 但是他们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后, 你会觉得每次上阵打仗, 都是孤军作战, 没有支援.
也许熟悉佐助的人会惊讶为甚麼他消沉到这个地步, 自暴自弃地放弃人生, 放弃未来. 他至少还有独步古今的忍术, 和一个名为复兴家族的大业等著他. 然而事实上, 无论人类坚强到甚麼程度, 总有一两个失去不起的人, 一旦失去了他们, 忍术和大业就不值一谈了.
而且, 它们不会来拯救你.
更何况, 懂得他的人只有一个, 他已经死去.
就佐助的情形看来, 他正在处於遂渐顿悟的阶段, 狐疑人生还有甚麼值得眷恋的事物. 但即使投向回忆的深海, 父母的慈祥已经被沙烁掩盖, 波浪颜色的仍然是鸣人鲜红的血液, 慢慢慢慢变黑以后, 化开了就是鼬深邃温柔的双眼.
他想, 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吗?应该说……这样算是活著吗?
於是当佐助认为活与不活并无差别的时候, 他接受宁次的建议, 接下别人不想负责的高风险任务.
*
宁次在周末一个寒意凛人的下午到访.
显然地, 因为佐助的恶劣行为激起火影办公室内部人员的愤慨, 他们决定无视鸣人的遗愿, 由鹿丸暂代火影一职, 宁次接任暗部队长.
近来忍界的气氛很不寻常, 自从雾隐村投靠“晓”的麾下, 五大国又回复忍界大战前的蠢动不安, 除了木叶和砂隐坚决表明与“晓”抗衡到底, 其 余的忍者村皆在观望形势. 到处充满猜疑和不安, 前几天手鞠来木叶出席座谈会的途中, 惨被“晓”的成员行刺, 总算她是难得一见的好手, 不但没伤到 要害, 还回了不轻的一手.
求救信送到木叶, 鹿丸立刻转动他异於常人的精密头脑, 一方面派静音和井野两大医疗忍者接手鞠回来, 另一方面, 与宁次商议过后, 他打算派出村子好手追击受伤了的“晓”的成员.
然而没有人自告奋勇. 因为任务存在很高危险性, 鹿丸做不到出言指委.
就在左右为难时候, 卡卡西提议让佐助出战.
建议得到日向宗室的大力支持, 去除佐助这个眼中钉, 宇智波家便永无翻身的一天, 宁次也可以安心稳坐暗部队长的高职, 角遂下届火影.
鹿丸睃了脸色苍青的小樱一眼, 她一言不语, 掐著医书的手微微发抖, 然而硬是一句阻止也不说.
客观而言, 佐助应该背水一战. 他不但是木叶村无出其右的强大忍者, 还有成功杀死“晓”的成员的宝贵经验, 由他出战, 能够保证一定的成功率. 但主观来说, 鹿丸不希望指派佐助完成有性命危险的任务. 他是鸣人牺牲性命保护的人, 鹿丸不想糟躂鸣人的心意.
但是作为临时火影, 他有他的难为之处, 他的权力亦不比日向家.
所以宁次还是不尴不尬前来敲门. 佐助双臂抱胸, 冰冻著无情的嘴脸, 即使好久没有同伴来找他, 他也没有邀其入屋的打算.
倚在门边, 佐助冷静地听完宁次的要求, 轻蔑地弯了弯嘴梢, 淡淡说道:「你们凭甚麼要我帮忙?木叶内部没人了吗?卡卡西呢?凯呢?你呢?」
这句话问紧了宁次忧戚的眉, 要是许可的话, 他宁愿自己迎战, 作为忍者, 迎接难关是光荣的本份, 并非怀著一腔忐忑请求别人干冒奇险.
「我必须保护好鹿丸, 卡卡西老师和凯老师另有任务.」
佐助吹口哨.「对啊, 你现在是队长, 我几乎忘记队长应该和火影大人寸步不离.」
宁次自然记得, 佐助担任暗部队长的时候, 没几天在鸣人身边.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接不接是你的自由.」他回敬了句, 反正他只是负责把意思带到, 没必要忍受佐助无礼的坏脾气.
佐助挑起高傲的眼眉, 抿著嘴唇, 默默瞪著宁次隐藏在面具下太久、因而显得过份雪白的脸, 被叶子斑驳了的阳光割碎.
他静默很久, 久到出名好耐性的宁次烦厌地转身就走, 抛下一句你考虑好了便通知我或鹿丸. 岂料彼落此起, 他语犹未尽, 佐助便说道:「任务我接下了.」
风吹动树枝, 枯叶噼呖啪嘞像暴风雨一样落下.
宁次回头, 只听得见沙嘞一声, 佐助的身影消失於重门之后.
他接受了.
TBC
再言明一次,本故事参考了Mitch Albom的For one more day
它是一本值得再三回味思考的好书。
鸣人:『佐助!对我来说,你是得来不易的亲人…所以我绝对不能让你落入大蛇丸那种人的手裏!』
佐助:『……多管闲事。』
佐助第一次和鸣人拥抱,是在终战之谷。
说来矛盾,他在这裏曾经想了结鸣人生命,虽然因为一念之仁作罢,但毕竟有刹那真心想下毒手,这片壮阔的土地染有他们分拆不开的缘份。他在这儿离开他、打伤他,又在这儿重新拥有他、接受他。
那天天气很差,灰蓝的天,乾燥的风,阴暗的盘云,辽阔的天地间,浸淫著催人泪下的萧瑟气氛。本来没有预计回去木叶的佐助,失魂落魄走了好几天路, 两条腿不知不觉将他带返这片土地——又或许,是他的心。他听到瀑布声,抬头望著两尊宏伟的雕像,双目散涣,手掌的血流到刀尖,纯白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发了 黑。
大仇已报,一阵难以平复的空虚和凄凉袭上心头。从今以后何去何从呢?还有需要他的人吗?还有等著他去做的事吗?还有他牵挂的东西吗?
哥哥,杀了你后,我如何细数不再怨恨你的未来?
以前付出的许许多多,在剑尖刺入鼬的左胸那刻突然宣告消失幻灭。他嚅嚅的嘴诉说著作为兄长的存在的苦涩和无奈,他幽黑的眼流露出对年幼的佐助的温柔与包容……他艰难地伸手抚摸佐助又冷又白的脸,浅浅笑著,即使丑陋也好,请你活下去,佐助。
佐助咆哮:『为甚麼你要到这个时候才告知我真相!』
可是鼬没有回答他。他双手一垂,眼中温柔的焦点化作迷离的暗淡,佐助永远不会听见他的答案了。
倾盘大雨,淅呖淅呖之中有个黑发的少年撑著伞子,来到忍者学校接幼小的弟弟回家。他是大忙人,然而他最爱他的弟弟,不管多麼分身不暇也好,绝对不能让可爱的弟弟淋雨冷伤风。
弟弟没精打采伏在窗台上,同学们统统走了。
他弯起一抹笑,轻轻叫唤:『佐助。』
『……佐助?』
回头,鸣人不可置信的傻相撞痛佐助的瞳膜,他下意识应了声:『…鸣人?』
看样子,鸣人是闲著无聊旧地重游来怀愐过去,误打误撞,真的遇上日夜牵挂的佐助,不由得又惊又喜,蹒跚几步,笑容遂步抗大:『是佐助,真的是佐助……!』他开心地奔上前去,张开手臂,大声呼叫他的名字:『佐助!!』
『…不要过来!!』佐助连连后退,对鸣人举起长刀,惊慌的眼睛闪烁著防卫的光芒。他颤抖得很利害,甚至无法把刀拿稳。
『佐助…?』鸣人放缓脚步,继续慢慢靠近他。
他害怕了。鸣人眼眸裏的包容与温柔太像咽气前的鼬。他们太相似了,佐助变得不能忍受。他拿著刀,抗拒著鸣人的关心。『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叫你不要过来!!』他开始如疯如狂的挥舞刀子,虎虎生风,用武力威吓鸣人。
但是鸣人并没有因而站住。他不死心地向佐助步近,当两人只剩下三步之遥,是佐助的刀风刮痛他的脸颊的距离,他出其不意迅速扑上去紧紧抱住佐助。佐助吓呆了,忘记应该推开他,应该拿刀砍他,应该用千鸟杀死他。
被那股熟悉的气味和力道裹紧,让佐助悲伤惶恐的心,终於有了温暖的靠依。
鸣人拍拍他的背,在佐助看不见的位置灿放高兴得泪流的笑容。『没事了,佐助,我们回去吧。一切待回去再说,已经没事了。』
他想哭。鸣人开心又不失担忧的嗓子有力地叫唤著他的名字,佐助、佐助!!……他的声音藏著思念的轨迹。在他以为失去一切,无处容身的时候,那个几年前在这地方几乎被他杀死的大傻瓜,伸出手臂抱住他带罪的身躯,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已经没事了……
彷佛在这裏被重伤的人不是他,那场伤心的战役没有他们的戏份。佐助觉得有某种东西裂开了,存在於彼此之间的妒忌和差距断裂了。也许是鸣人暖融融的 呼吸散发出热气,沿著佐助的发线,爬到他的脚踝,瓦解他所有的心防。他做了每个人同样会做的事,他回抱了鸣人,好像从来没有推开过他。
*
出发前,刚抵步的手鞠忍耐著伤口的剧痛,告诉佐助打伤她的人是“晓”唯一的女性,实力强悍,著他万事小心。佐助收起踏出一半的脚步,呶呶嘴梢,非 常不耐烦,眼中甚至流露鄙厌。手鞠冷不防被这麼一瞪,来不及做反应,佐助冷冷甩下一句:「多管闲事。」便头也不回,嗖一声在沙沙叶声中掩没了身影。
对方是谁根本不重要,只要见到穿红云图案的便杀。
佐助心裏烧起一团怒火,相比平日闲赋在家,因为无所事事不得不胡思乱想,稍微有些怒火不失为好事, 至少集中了注意力。他提足急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晓”的一兵一卒统统杀光,假使手脚被折断了、骨头被打碎了,他用牙齿,也要咬掉“晓”的心脏。
他有多麼的恨。如果世上从来没有“晓”这个组织,鸣人就不会死了。
佐助的悲剧来自於,爱他的人采用了最恐怖的方式保护他。
那是他情愿死一百万次也不想被救的方法。时至今日,鼬死了三年,他仍然记得哥哥的血在手上变冷的感觉;直到现在,鸣人尸骨已寒,他晚上依旧梦见挡在身前的高大背影,和那只贯穿他的身体的惨白大手。
为了惩罚自己,又或许是对鸣人自把自为的控诉,他把自己关了起来,与世隔绝。佐助知道只要好好向小樱解释,她会体谅并安慰他,但他没有这样做。他 刻意不依照鸣人的安排。他不做暗部队长,他不做火影,他拒绝跟村子的人重新建立良好关系。他要别人视他为洪水猛兽。他要在阴间的鸣人,尝尝被独留世上的他 种种钻心的痛楚和失望。
到最后,他选择放弃自己,只差在找白绫上吊的时候,宁次给了他机会。
他要死得像个忍者,轰烈一点,至少不比鼬逊色。他要拿著“晓”的心脏进入那个世界,把脏兮兮又湿又冷的肉块扔在那张他看了就有气的猫胡子脸上,用 轻率的语气和眼神挑战他,看著他像看著忍者学校的万年吊车尾。然后告诉他,对於他流芳百世的伟大壮举,除了将刚被救赎的他,推进比以前更加绝望的深渊外, 便没有实际一点的用处。
佐助想象到他气歪的蠢相,发出一声怒气冲天的尖叫,类似「佐助!你这个混蛋!」之类的话,接著以狐狸的姿态扑上来缠斗,打到浑身是伤,但是他可以趁乱,给鸣人一个如在终战之谷时的拥抱。他的声音、他的态度、他的眼泪……
他被伤了心后流下的眼泪,通红的眼睛,盈载著冷漠的他的倒影。
因为这个原因,佐助并不在乎他的对手是首领还是杂兵,是单人匹马抑或倾巢而出。
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在树林间飞快地穿梭,张开写轮眼,透视藏匿於森林的人类气息,他的瞳术用到化境,360度全无遗漏,脚下亦没有丝毫停缓。他一跃树顶,隐约看到微弱的人类气息,下一秒发觉脸庞飞过几只小巧精致的白色蝴蝶,然后越来越多,到他收住脚步,身边已被蝴蝶重重包围。
没必要用到写轮眼了,不论是谁也看得见,那藏身在巨大蝴蝶群中黝黑的身影,与袍子上火一般艳丽抢眼的图纹。
那人转过头来,纤细的手指有只美丽的白蝶。她一挥手,蝴蝶便消失了。
空洞的黑眼,头上一朵灿烂的红花。
“晓”唯一的女性,代号,白。
Act 4
鸣人:『因为是朋友,所以没办法置诸不理。』
佐助:『多管闲事。』
从那时过去已经一段日子。旁人看来,佐助很幸运,即使失去的哥哥,背后还有鸣人稳稳地支撑他。
鸣人过世后,佐助偶尔会回想起那天的事。跟普通寻常的夏天一样,当日的气温有些热,天空的乾净澄蓝是鸣人闪闪生辉的眼珠颜色,因为凌晨下过雨的缘故,使不论走到那裏都带著新鲜的泥土味道。木叶四季如春,就气候而言,比起前来参与联盟会议的手鞠的故乡好上太多。
联盟会议的座上客无一不是村子要员。风影代表手鞠连同砂隐的暗部队长和暗号部专家坐在长桌的一边,面前有招待贵宾的上等好茶和土产糕点。火影鸣人 左手边是医疗队总队长小樱,小樱再旁边是号称木叶大脑的鹿丸和位居要职的宁次;至於他右手边的空缺,则是留给刚出完任务,赶不及换衣服便匆匆过来的暗部队 长佐助。
可惜依然晚了一点,佐助敲门进来,道了歉,满脸风尘扑扑。鸣人见到他,支著下巴发呆的郁闷表情顿时化为太平洋海峡的小泡沫。他眉眼一弯,大剌剌笑得很傻相,还冲佐助挥手。『佐助!!你迟到了,还不快点过来坐下,我们在等你呢!』
面子万岁的佐助殿下内心瀑汗,边坐下来边咬牙切齿。『住口,不要表现得像个白痴。』
但鸣人不管,总之佐助来了,会议的骨干成员才算到齐。然而他这麼想,不代表别人也同样认为,尤其是手鞠。她赶在鸣人开始发言前用关节敲了敲木桌,声音不大,却非常突兀。刚清了清喉咙的鸣人皱著脸,显得不太高兴,说:『啊?怎麼了吗?手鞠。』
手鞠挑挑下巴,口吻霸道又骄横。『他为甚麼在这裏?』
鸣人转头,看了看小樱,又看了看脸色一沉的佐助,说:『谁为甚麼在这裏?』
这次手鞠毫不含糊,利刃似的尖锐视线与佐助冷若冰霜的眼神狠狠干上。她手指一扬,指著佐助的脸,冷冷说道:『就是他。』
鸣人搔搔头,说:『佐助?佐助是木叶的暗部队长,当然得出席啊。呐,你的暗部队长不也待著吗?有甚麼问题?』当上火影不见得对鸣人的低智商带来多少进步,无视会议室室温一下子降低的火影大人歪著头,气鼓鼓地瞪著砂隐的暗部,看起来像只不忿气的金色牛蛙。
你够迟钝的,漩涡鸣人!佐助心中暗想。果然,砂隐的暗部队长当著一干人等将桌子拍成两半,大声咆哮,口水花飞洒而下。『你你你你……你就算是木叶的火影,也不能这样羞辱人!』
『啊!你做甚麼!桌子才新买的!』鸣人跳起来大叫,粉碎的还有无辜陪葬的精致杯碟。不过除了他本人外,木叶其他要员统统默不吭声,未为分尸的新桌子抱打不平。『我的桌子!混涨,你要赔还给我!』小樱忍不住抵抵他的手肘,说:『鸣人,现在不是索偿的时候……』
始终冷眼相视的手鞠保持淡漠,说:『鸣人,打破的东西我们会照价赔偿,这一点你不用担心。』美艳的头颅一抬,她说:『但你嘴裏放尊重点,我的部下没有一个曾经是背叛者。』
鸣人生动趣怪的表情一刹间僵硬化,他用了接近三秒钟的时间消化这句话,和内裏充满恶毒及不友善的指斥。他回头看了佐助一眼,然后坐下来,双手抱臂,收起刚才的秀逗,用火影的自尊和威严面对砂隐的特派使者,眼睛闪烁防备的光芒。
『你是甚麼意思?』
『很明显,联盟会议是商讨针对“晓”的行动而作出的军事反应,内容非常机密,让一个不知道是否“晓”的奸细的人出席会议,你不觉得是相当危险和鲁莽的事吗?』手鞠一副实事求是的嘴脸。鹿丸暗叹一口气,心想麻烦啊,这女人甚麼不惹,偏偏招惹佐助,这不是存心和鸣人过不去吗?
鸣人说:『我绝对相信佐助。』
手鞠横眉一伸,说:『但我不信。他老哥以前还是“晓”的人呢。』
佐助脸上变色。他愤然而起,鸣人一把拦住他,说:『坐下,佐助。』他是以火影的身份命令暗部队长,佐助不能违拗,只得又坐下来。鸣人又对手鞠解释:『那是宇智波鼬的事。佐助的话,他只是离开木叶一阵子,算不上背叛。』
『忍者不听命令,将同伴打到重伤后逃走,不是背叛又是甚麼?』
她说的当然是终战之谷一役。佐助心胸一栗,当年的心狠手辣一直是他解不开的心结。然而鸣人脸不改色,说:『那是我们内部的事。』
手鞠屑之以鼻。『现在这个时势,既然两国已经结盟,普通内政我们当然不会干预,但要是牵涉到砂隐的安危,我不能装聋扮哑。总之,砂隐不欢迎宇智波家的人出席会议,请你叫他回避,这也是为你们木叶好。』
鸣人双掌合十,手指靠拢,眉峰紧紧皱住,表现出一副深思考虑的模样。手鞠自持有理,高傲地等候鸣人下命令把佐助逐出会议室。
然后鸣人说话了,声音低沉又无奈。『佐助。』
佐助眼皮一掀,算是回应了他,心脏却冷飕飕地凉了下去……果然,即使他尽全力补偿木叶, 大夥儿还是不愿意信任他。连鸣人这个傻子,作为火影,到了紧急的时候,为了大局设想,也显出力有不逮的一面。
联盟会议和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个比较重要。
佐助静待鸣人发出驱逐令,岂料鸣人站起身来,戴起火影头笠,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对佐助说:『我们走吧。』
有些时候,鸣人总是这样,在当时人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赠予霸道又细心的温柔,非要那个被孤立的人感动得措手不及,愣愣然感觉他用强大的力 道,把高兴和难受硬生生逼入你的血管,完全反应不过来不可。当时佐助就是这样,他半张开口,刚说了句:『鸣人……』他已推开大门,回头说道:『啊?佐助, 你还坐著干嘛?我肚子饿了,一起去吃拉麪吧?』
态度如若谈论早餐的内容,完全忽视千里迢迢赶来的砂隐高层。手鞠首先发难,怒道:『漩涡鸣人!你这是甚麼意思!』
鸣人耸耸肩,说:『既然你们不信任我,那麼我们没有好谈的。』
『我们不信任的只有他!』手鞠愤怒地指著佐助。
所有人的目光齐涮涮射向佐助。鸣人放手,让沉重的门扉砰一声自动关上。他深呼吸一口气,嗓子无比认真而灼热有力。
『不相信佐助,就是不相信我。』
*
「你马上就要死了。」
佐助微微笑了起来,他用一只手掩著眼睛,彷佛承受著轻微的痛楚. 随著他移开手指的一刻,飞舞的白蝴蝶嗖嗖咻咻地,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白毫不吃惊,她早预料到了。毕竟曾经与鼬共事,写轮眼的力量她多多少少知道一点。
这种危险的瞳术,使用的同时,施术者须负担一部份风险,尤其刚才那种高难度的时空转移。白无神的视线投在佐助略微泛红的眼睛上,脑中闪过几百种全身而退的方法。佐助揉了揉眼皮,并不在意显露双眼的疲累,说:「来吧,你不是赶时间吗?」
话语方落,白看到眼前一花,连忙伸手挡格,身上却处处挂彩。到她定睛一看,及时见到佐助拔刀,当下足尖用力,在佐助身边急飞划过,转身袖子一挥,成群白蝴蝶又朝他身上扑去。
此时佐助结印的速度极快,白仅仅见到他双手一动,豪火球“逢”一声把蝴蝶烧成灰烬。然而纸蝶要多少有多少,压根儿烧不尽。他没奈何,正欲再使出瞳 术把蝴蝶消灭,白乘势欺上来,双掌往前推出,佐助后仰,白跳到上方,再扬出数之不尽的白蝶,打算前后夹攻,把佐助割成碎片。佐助抓住她的火云黑袍,伸手一 拉,竟欲将她当挡箭牌。
眼见要被自己的蝴蝶吞食,总算白经验老到,临危不乱,在半空转了一圈,袍子应声脱下,她本人及时跳了出去。佐助两手一翻,用袍子裹住蝴蝶,右腿弹 踢,说:「还给你。」连袍带蝶踢还给白,白预先准备好了,表面接得轻松自在,然而撇开旧伤不谈,单就刚才被佐助连劈几下,又接住他全力踢过来的袍子,其实 全身骨头痛得散架似的.
不愧是鼬的弟弟,当真不好应付。
当然,假装若无其事的佐助其实在逞强,他的手掌已被蝴蝶的翅膀割得血肉淋漓。他跨前一步,惊觉全身无力,眼前晕眩,提起双手一看,血液已经转黑。白蝴蝶藏著剧毒。
「很漂亮的一手。」佐助不失风度地夸奖一句,脱下外衣撕成布条, 紧紧勒住手腕,不让毒血运行太快。
白轻轻点头。「你也不差。不过劝你别垂死挣扎,你的手掌很快就要废掉。」
佐助勾起狂妄的笑意,说:「那麼,只要在废掉前打倒你就好了。」
白挑了挑眉,左手一动,白蝶双翅挥舞。「太小看“晓”的成员,可是会吃大亏的。」
佐助跳起来,收起双手不用,两腿如雷往白的下盘扫去。白以为他爱惜双手,足尖一点,朝他满是破绽的胸口打去,岂料佐助两手一收,夹住她的拳头,翻 身借力狠狠踏断她才驳好的肋骨。白闷哼一声,食指化作白蝶,逼迫佐助闪避,岂料他不躲不理,任蝴蝶穿身,白大吃一惊,待意识到抓住她的是影分身,佐助的真 身已从后伸手抵住她的胳膊,喀喀两声,废了她的双臂。
「影分身之术,最基础的忍法,有时候还挺好用的,你认同吗?」残酷地望著半身残废的白,那冰冷的锋锐的眼神让白想起鼬。到底是兄弟啊,这麼的相 似。「太小看宇智波家的人,可是会吃大亏的。」他骄傲而空洞地笑著,这麼熟悉的忍法,影分身之术,过往他最不屑用的,现今用来杀死“晓”的人,他想,真有 几分凭吊的况味。
想起来,鸣人的死,一切如同命中注定般契合。
那个大白痴,从十三岁开始,义无反顾多次为他勇奋鬼门关的傻瓜,终於会有一天,真的代替他最珍惜的朋友送命。这不希奇。
第一个打算杀死鸣人的人是他。他的手掌穿过他的肺,时至今日,佐助依然没办法遗忘那冰冻可怕的悲凉感觉。
不过,他总是不肯相信鸣人会死掉。鸣人去世,就像小樱变淑女雏田变泼妇,相当格格不入。
然而他还是死了。佐助亲眼看著他咽气,变冷,进棺,入土为安。
笑容敛去。佐助挥出两枚小型爆炸符,掷中白的脚踝,炸断她的骨头,现在她变得不能走了。
佐助过去,伸腿踢倒白,一脚踩重重在她折断的胸骨上。白口喷鲜血,眼色依旧冷冷的,蔑视尘世。「杀了我后,你很快也要死了。」
她并非空言恫吓,佐助知道,经过一轮战斗,剧毒随血气运行得更快,他现在光站著也觉难过。但谁在乎这个呢?他笑了一笑,伸手想抹掉额头的冷汗,发现手臂已经僵硬麻木。佐助摇头说:「那又如何呢?毕竟先死的人是你,被打败的人是你,这不可改变。」
白淡淡说道:「未到最后一刻,结局不可预料。」
佐助一怔,仅仅一秒钟的出神,说时迟那时快,白从头开始化成无数的白蝶,振翅往佐助身上扑去。佐助虽猜到她能以自身变成蝴蝶,但数量如此繁多,仍然教他吃惊……是幻术吗?不,不可能。她没有结印,世上没有另一双眼睛,能够对万花个写轮眼发动瞳术。那麼,这些白蝶是她本人?
佐助暗叹倒霉,如果手掌不是不能动,就能结印通灵,让大蛇将他带出这群该死的蝴蝶的束缚之中。
算了,以他所余不多的查克拉量召唤大蛇,说不准会被吞噬。横竖一死,死在蝶群芳香的怀抱,总比死在臭烘烘的蛇腹来得风雅。
他关上双眼,再睁开时,红玉转动,白蝶在瞬间灰飞烟灭,被送到另一个空间去。
双脚一软,佐助靠在树干上,咬著牙垠忍住头昏,提力走了几步,只觉全身伤口火烧一样炽热刺痛,手掌的黑血沿指尖下淌。
刚才一直不在意,也许因为战斗过后,体虚力弱,难以抵御寒风。佐助发现今天天气很冷,下著毛毛小雨,夜晚的寒露钻骨似的使人颤抖。佐助没有计算自 己走了多久,总之很久很久,久到乏力的脚掌隐隐发痛。他感觉到血液在体内翻腾的难受,脚下发出沙沙声的扰人音量,还有猫头鹰寂寞的咕咕声。他将要在这个孤 单的树林裏死去吗?
是或不是,也没有关系吧。
他最遗憾是打倒的并非佩恩,归根究底,是那个人的手掌刺穿鸣人的左胸。
就像将天空撕开两截的大手。天亮了,苍穹透出黎明时份第一道浅紫色的金光。佐助掩住胸膛,吐出一口鲜血,脑内有把小小的声音在斥责他,你怎麼不知自爱到这个地步?
藉著浅淡的阳光,他认出这裏是甚麼地方。
他望向郁翠的林子,三根老旧又缺口处处的木椿。他在这裏跟小樱、鸣人正式通过卡卡西的考试,解散前还合照了一幅。现在看到这个布满回忆的地方,还是会勾起伤心的回忆。他难以想象鸣人的寿命这麼短暂,他彷佛还听得见鸣人精神充沛大声叫他的名字,对他挥手。
佐助垂下头。
鸣人不可能回来再叫他一声。那怕他多麼渴望。
佐助认为这裏最适合做他咽气的地方。他坐了下来,倚在其中一条木椿上,合上双眼,黑色的鲜血渗出唇角,生命力正遂渐抽离躯壳。
已经足够了,佐助想,他活得够长久,也够疲倦了。
一直以来身处於复仇的漩涡当中,憎恨著最爱的人的痛苦,潜伏在胸膛绝望的宁静,把他的内脏压碎,只剩余细细的气息。他依仗这细细的气息,把刀尖送进世上唯一的亲人的心脏。
他以为回到木叶后,鸣人会将他拯救出来。但是到了最后,他的死亡,只不过验证他的命途是多麼悲凉凄惨而已。
不为人所爱,也没有所爱的人。
当他倒下的那一刻,佐助便发现了,爱他的人难逃一死,而且都是被他亲手送进地狱的。
他不想再害人了。那麼,他可以在这裏安眠吗?
他终於可以休息了吗?
他是怎麼活下来,直到以后,佐助还是无法解释。当时他感到肺脏烧坏了般疼痛,渐渐呼吸困难,意识开始散涣,肢体软弱无力。
雨停息了,树林很安恬。微风宁静地扑面,柔和地触摸佐助苍青的脸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在风中隐约传来。
「……佐…助!」
过了不久,然后又一声,这次比较清晰、有力。
「佐助!!」
是鸣人的声音。
TBC
漫长的战斗结束了…
就脑细胞计算的话,我的伤势和佐助一样严重= =||
鸣人:『为甚麼你会变成这样子?你说啊!佐助!』
佐助:『多管闲事.』
回到木叶过的第一个生日, 佐助没有期望谁会记得.
鸣人是火影, 几乎把所有时间贡献给村子, 上至出现叛忍下至邻居三婶的厨房水喉爆裂, 他都亲力亲为处理;作为得力副手的小樱也忙到天昏地 暗, 日以继夜埋首医疗室, 要麼照顾伤患, 要麼准备升级考试, 要麼研究新草药的效用……几个月下来, 眼袋黑了一圈. 佐助对於独立又能干的小花痴 感冒到极点. 他是很自私的人, 他怀念十三岁时的小樱, 那个眼中除了他, 再容不下一颗沙子的小樱.
事实上, 佐助感觉到, 小樱对鸣人是很有感情的.
无可否认, 他有点妒忌. 当他们三人在房间裏的时候, 佐助会暗暗审视小樱明媚的脸容. 呃——她读资料时习惯把头发撩到耳后;她对他笑的时候 会微微腼腆;她跟鸣人说话时眼睛会发亮, 很璀灿很璀灿的一种光芒. 也许偶然因为鸣人的不正经小小地冒火, 赏个铁拳赠记巴掌, 凶神恶煞地吼他. 但 佐助看得出小樱是打从心底爱著鸣人的.
不是小儿小女的爱情, 而是全心信赖的感情, 缠绵到可以天荒地老.
至於他——佐助落寞地自嘲轻笑, 烙在小樱心头上, 仅仅是当年俊俏的容貌, 双手插兜的酷相, 和少女时代的一时浪漫. 她当他是失而复得的珍贵同伴, 跟鸣人一起陪伴他, 安慰他, 眷恋他.
但没有爱他.
看看, 佐助就是这样的人, 很容易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卡卡西对他的照顾、鸣人对他的好、小樱对他的爱, 以及年幼时妈妈为他庆祝生日的方式……很多忌廉的美味蛋糕, 酸酸甜甜的蕃茄全宴, 还有父母和哥哥送的礼物, 虽然是苦无啊、手裏剑啊等等不适合儿童的利器.
他深刻地记住, 於是打算下班的时候, 顺道买材料为自己庆生. 前脚已跨出办公室, 鹿丸跑进来说要开临时暗部会议, 没奈何, 他唯有去 了. 平日懒散到神憎鬼厌的鹿丸突然勤快到令人冒火, 由上年大事回顾到明年财政预测统统讲过几遍后, 佐助忍不住独断专横地自行结束痛苦的会议, 历时 七个小时.
此时众星拱月, 商店已纷纷落闸. 佐助只赶得及买外卖拉麪做晚饭, 为了安慰自己, 他请恳老板加两颗蕃茄进去.
拿著塑胶袋, 在夜空下百无聊赖地闲荡著. 佐助心想, 这样也无不好啊. 偶然遇上几个愿意跟他打招呼的人, 亲切地叫他的名字, 对他淡淡的一笑, 视他为普通人. 他想, 这种日子已经够好了. 有容纳他的地方, 接受他的人, 和平静安稳的生活.
纵使家裏没人, 佐助却有个可怜的习惯. 他脱了鞋子, 关好门, 便对幽深无人的家说“我回来了”, 那管回应他的只有压痛耳朵的凄寂. 今天 也一样, 他提著外卖袋, 边关门边说我回来了, 本该没人回答, 岂料鸣人的傻头从内堂冒了出来, 大剌剌的笑:『啊!佐助!你有够慢的!』
『佐助君, 欢迎回家, 工作辛苦了.』小樱踏出厨房, 身上穿著自家带来的粉红荷花边围裙.
『……』无言的佐助, 看著入侵民宅的两只对他笑意靥靥, 精明的大脑立刻快速运转, 说:『你们在我家做甚麼……小樱?鸣人?』
小樱开心地接过他的外卖袋, 鸣人将他推进内堂, 说:『好啦好啦, 别多话,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佐助鼻酸.
轻轻触摸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浅红色流苏, 往上望是一面又宽又大的手制横额, 高高挂在灯泡之间, 字迹又丑又歪, 写著祝佐助生日快落. 他认得 是鸣人的字体, 多年来他的书法一直没有进步. 桌子放满各式各样的蕃茄料理, 浓稠的汤, 软绵的米饭, 香喷喷的炸鸡翅膀上淋了开胃的蕃茄酱, 杂果 沙拉加了很多细细小小的小果粒, 卖相精致, 一看便知道是擅於家务的小樱的杰作.
热汤的蒸气徐徐拍上眼帘, 朦糊他的视线.
鸣人把双手放在脑后, 笑得很得意, 脸上的胡子几乎全部竖起来. 『呐、呐、呐, 佐助, 你很感动吧, 我特地推辞了火之国高官宴请的晚饭来 和你庆祝, 小樱本来也该到医院当值, 不过今天是你的生日, 雏田自告奋勇帮她替更了.』小樱也浅浅的笑, 说:『真的, 她托我祝佐助君你生日快 乐.』
……原来如此. 所以鹿丸才故意留他到这麼晚, 争取时间让鸣人和小樱做准备. 原来大家记得他的生日. 佐助垂下头, 紧紧咬著嘴唇, 被同伴拥簇著的安全感和快慰逼得他的心好紧, 他忍不住想流眼泪, 却不愿意被鸣人与小樱笑话, 拼命苦苦忍著.
『啊啦, 佐助, 你该不会是感动得想哭吧?』
『……!』慌忙抬头, 懒管眼睛还含著小泡晶莹的泪水, 他吼出声:『谁会为你难看死的字迹感动?你仔细看看, 还写错字!是生日快“乐”, 不是生日快“落”!蠢材!』
『臭佐助!你说谁蠢!』
『就是你这个笨蛋!蠢材!智障!』
鸣人发出一声像尖叫又像怒吼的古怪声音, 扑上去和佐助扭打一块. 虽说扭打, 两人脸上带著高兴又满足的快乐表情. 旁边的小樱噗嗤一笑, 拍拍手掌, 佯装正色说道:『好了啦, 好了啦, 快去洗手吃饭, 菜凉了就不好吃.』
当晚的菜是甚麼味道, 佐助早已忘记, 可是三人围炉共食, 说说笑笑, 普通的菜肴顿有金粟玉粒的滋味, 连鸣人炮制的怪味茄酱蛋糕也在半玩半 笑半揶揄的情况下勉强吃完. 闹了半天, 小樱先回医院接替雏田, 鸣人留下来, 热了暖肚的甜酒, 跟佐助闲谈聊天. 谈到空无一人的家, 由於酒精作 崇的缘故, 平日碍於颜面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 到了此时此刻, 佐助变得不吐不快.
例如看起来天下无敌的他其实很怕黑, 灭门的惨剧他一直未能释怀, 每晚睡觉总要点根蜡烛;他明知家裏没人偏偏喜欢说我回来了, 笑他天真也没关 系, 或许灵魂依然在道场徘徊的父母亲会听得见;木叶近来正值多事之秋, 待一切告一段落后, 他想带客死异乡的鼬回家, 和爸妈葬在一起………
鸣人静静地听著, 右手搭上佐助因悲伤和孤独而抽搐的肩膀, 良久良久, 久到佐助灌下大口暖酒, 平伏激荡的情绪后, 鸣人冒了一句:『这样吧, 佐助, 我们一起住. 那麼你回家就有我回应你, 你也不必为大宅只有一个人而寂寞伤心了.』
佐助只当他是酒后胡说. 怎麼可能呢?今时今日的鸣人是火影, 他要处理的事多若天上繁星, 何来这种太平时间顾念他的伤风悲秋?他就是有份心 意, 鹿丸也决不允许. 再说, 他们长大了, 过不久鸣人该成家立室了, 对象是小樱吧?那傻子, 怎麼能够一边和他住, 一边跟小樱组织家庭?
所以佐助选择淡淡笑了笑, 没有回应, 径自喝完暖酒. 朦朦胧胧间, 就这麼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 他醒来看见杯盘狼藉的客厅, 打地铺的鸣人已不见影踪. 佐助扶著轰轰声响的头, 艰难地试著站起来, 最终还是败给宿醉——算了吧, 他想, 大字型躺在软软的塌塌米上, 凝望窗缝间小撮的晨光, 乾净、清新的淡墨水蓝色.
狂欢后的寂静带给佐助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用过的餐具还印著他们的指模, 仔细去听, 昨晚开心热闹的笑声彷佛还在回荡, 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翻转身, 紧紧抱著软垫, 英挺的眉不知不觉皱作一块.
反正今天休假, 就让他睡到死吧!
他怎样也想不到, 几小时后, 当他还在梦乡载浮载沉, 鸣人挑著一大堆贴身用品, 站在宇智波家宏伟的大门前, 大声呼喊:『佐助!我没有钥匙, 开门给我!佐助!!』
佐助睁开眼睛, 不情不愿撑起身体, 粗鲁地踢开大门, 搔著凌乱的黑发, 说:『你不叫得那麼惊天动地我也听得见……』后面的他说不下去, 鸣人背著的包包比他本人还高, 两手提著塑胶袋, 其中一袋是一乐买来的外带拉麪.
『你这是……?』
鸣人没有理会他的问话, 把两只胶袋交给了他, 边进去边嚷嚷:『啊啊, 重死我了, 我不行啦, 不要动了.』咚一声放下行李, 一只手掐著酸软的肩膀. 佐助拿著胶袋, 把桌子的杂物移开, 分出两碗外卖……显然, 鸣人知道他没吃午饭, 特地也买他的一份.
『鸣人, 你的行李……是甚麼回事?』
鸣人吮著麪条, 闻言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挥舞著筷子, 说:『呐, 昨晚不是说好我要搬进来住吗?待会儿钥匙给我, 我多打造一条, 免得你不应门的时候, 我无家可归.』
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吃完午餐后, 鸣人回去火影办公室工作, 顺道拿走佐助的门钥. 当时当下, 佐助没有很大的感觉, 多一个人住进来, 很好啊, 以后晚上就不寂寞了, 失眠的话还可以骚扰别人, 多好玩, 何乐而不为?
他脸上泛开浅浅的笑, 轻柔得像荷塘上的涟渏.
直到某一天, 他照常回家, 脱鞋子时照例淡淡说句我回来了, 难得比他早回家的鸣人突然跳出来, 精神爽俐大声对他笑:『你回来了!佐助!!』
佐助呆住, 那一刹的感受, 如浪涛汹涌.
——灭族后这麼多年, 父母过世这麼久, 终於他又听见有人对他说“你回来了”.
这是他收过最棒的生日礼物.
佐助抬头, 对鸣人咧开泪尽的笑容.
『我回来了.』
一开始, 佐助并不喜欢跟鸣人分作一组.
他把握每时每分锻练自己, 希望队友有相当的实力助他更上一层楼, 而不是跟这个不学好的万年吊车尾浪费光阴, 附带一个把时间浪费在妆扮上的小花痴, 最大的心愿就是将眼睛钉在他的脸上.
开甚麼玩笑?他背负起整个家族的仇恨, 才没有时间跟你们虚耗.
鸣人去世以前, 佐助从来没有发觉, 他呼叫他的方式是这麼独特. 从丹田运气, 到胸膛, 到咽喉, 带著热切澎湃的感情在嘴裏吐出他的名字.
——佐助!!
终於在他死了后, 佐助才惊觉这个世上再没有人会这样叫他了. 而他本人, 却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用同样的方式呼唤过鸣人. 他悔疚到不 得了. 想起来真让人悲伤, 明明是相交的朋友, 为甚麼一个把对方视为理所当然到这个程度, 而另一个却用无比的包容和耐性, 不停不停地追遂他藏起来 的爱,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因为世上只有一个人, 用这种独一无二的方式叫他的名字, 这个人偏偏已经死了. 所以你大既想象得到, 当佐助听见鸣人的声音时, 他心底的纠结和颤抖.
尽管全身的伤口像撕开一样痛, 佐助还是极力撑起摇摇欲坠的膝盖, 试著站起来, 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晃晃地站不稳, 一路扶著树干走, 感觉像后脑被打了一捶. 拨开草丛, 眼前的景物熟悉到令人心酸. 可是他无心欣赏, 他走到当年鸣人被卡卡西千年杀的湖泊, 这裏土地空旷, 容易聚集回音.
过了一段时间, 不确定多久, 他依然再听不见鸣人的声音. 佐助无力地倒在湖边, 想著是不是刚才的战斗把脑袋搞坏了?他简直疯了, 鸣人怎麼可能会叫唤他?说不定是木叶的增援队找他来了. 果真如此的话, 他立刻滚进湖裏淹死算了.
他没有回去的打算, 他希望就此战死沙场.
他已经很累了. 所以, 这一次, 请不要再打起堂而皇之的拯救名号, 违拗他的意愿好吗?
佐助转头, 凝望湖泊静止的水, 倒映著山明云清.
在混乱之极的脑海深处, 响起一把忧愁的斥责: 你为甚麼沦落到这个地步?小樱眉宇的凄戚揪住他的心胸, 鼬温柔的双眼压碎他的思想. 十三岁的鸣人在湖中对他招手.
这就是回忆. 伤心到这个地步, 他无法想象曾经拥有过孩子般美好开心的生活. 他不想记起来, 但回忆渗入了每一条纤细的经络, 无论如何都不放过他.
他站起身, 拍掉手臂和腰腿上的沙粒与草屑, 巍巍巅巅走向湖泊. 他身上有十几处伤口在流血, 因为中毒的缘故, 视线变得很蒙糊, 思绪也不很清醒.
唯一清醒的是, 他不要回去没有鸣人的木叶.
於是事情就这麼发生了. 佐助深呼吸一口气, 拼上最后的力量, 全速跑去湖边, 用力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往下抛.
湖水很冷, 他从容地合上双眼, 凶猛的水压四方八面紧紧包围他, 空气从胸腔抽走, 他一直往下沉, 越沉, 离光源越远, 越听不见陆地和谐的鸟语风声.
当四周死寂一片, 他以为今次终於走向地府的时候, 一把响亮的声音劈开了黑暗和孤寂.
「佐助!!」
他睁开眼, 来不及反应, 已被一股蛮力拉离湖水.
*
鸣人入土当天, 他非常不想出席. 几次穿上黑衣又脱下, 然后再穿回去, 几次下来, 小樱已经抱著白玫瑰来敲门, 她的脸色被花更惨白. 那 一刹间, 他有觉得自己多麼对不起她. 她爱恋他的时候, 他用言语和无情伤害她;她好不容易找到另一个值得倾心相爱的男人, 他又葬送了那男人的性命.
往日胡扯说起未来的葬礼, 鸣人托著下巴陷入沉思, 过了很久, 差不多想到大脑当机, 他就笑起来了. 呐、呐、呐, 别人我不管, 但是小樱和佐助一定不可以哭.
我因为认识了你们才获得幸福, 我希望到了最后, 还能见到你们的笑容.
也许为了这个缘故, 在鸣人的葬礼上, 小樱表现得坚强.
不过佐助看得出她有多麼心碎.
假若他懂得转生之术该多好?那麼……他不用白白看著心上人肝肠寸断而无能为力, 他也不用忍受最好的朋友化成冷冰冰的肉块, 而爱莫能助……
失去鸣人对他构成永远不能弥补的创伤, 所以当时当下, 佐助不知道该用甚麼词汇表达他的震惊. 前一刻他还在水底呼吸困难, 这一刻他回到陆 地, 基於自然反应不停咳嗽, 大口大口抢空气, 好像再多的空气也不够用, 心跳剧烈无比, 黑珍珠似的光亮双眼泛著尖尖的水花. 他汒然举手擦了擦眼 睛, 是幻觉吗?他是不是因为毒液破坏脑神经导致出现错觉?抑或纯粹一场美梦?
他就在面前.
漩涡鸣人就在宇智波佐助的面前.
依然是湛蓝清澈的眼珠, 小麦色皮肤上几撇奇怪的猫胡子. 他粗重的呼吸, 喘气的声音, 肌肤的热度, 拉他回来的强大力量, 让佐助的手腕还隐隐作痛.
生平第一次, 佐助不知如何是好. 该伸手触碰他吗?他会不会像泡沫一样破裂消失?鸣人以忧愁的眼神瞅望他, 扳开他的手掌. 他以为鸣人的身体会像空气一样穿透他, 但不可思议的是, 佐助感受到鸣人的手掌心内, 那温软厚实的肌肉, 和血管下鲜活有力的脉搏.
佐助看著鸣人一脸不高兴地检查他开始溃烂的手心, 并用红色的查克拉进行治疗. 佐助抽一口气,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种查克拉, 而这个应 该死了的人突然戏剧性地出现. 或许你认为这简直荒谬, 死去的人怎麼可能蓦地出现, 从湖裏救他出来, 然后进行疗伤?你也许觉得佐助应该驳斥这种奇怪 的现象, 应该指著鸣人的脸大叫:『你不是死了吗?』
换了别人, 或许佐助亦会这样做. 但在那一刻, 他不能够. 假若是你看见去世的亲爱的朋友回来你身边, 和你好近好近, 他又一次将你从死神手裏叼回来, 一如往昔地边吐槽边为你疗伤. 那种感觉真是好满好满, 就像是明知正在做著短暂的美梦, 却不希望梦醒得太快.
佐助轻轻叫唤他:「鸣人?」
叫唤的时候惹起一阵鼻酸. 他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 当上天带走他唯一的朋友的时候, 已连这名字一起带走, 永远不归还.
「鸣人…?」
他又低声叫唤. 鸣人的掌心散发出暖暖的查克拉, 从指腹爬到他的心房. 他随便应了一声, 犹如以前无数次谈天的时候. 佐助用空出来的手掩著嘴巴, 说:「真的是…鸣人?」
鸣人抬头, 浅浅地叹了一声:「佐助, 你为甚麼这样傻?」
TBC
鸣人:『即使没有了意识, 变成了怪物, 我还是要救你……佐助!』
佐助:『多管闲事.』
佐助从来不意外别人叫他叛徒.
得悉当年内情的忍者如卡卡西和鹿丸一辈, 一则鉴於同伴情谊, 二则顾虑鸣人的感受, 听到别人在背后造谣生事, 刻意使尽办法压下去, 遏止流言助长. 但所谓流言, 就是随风飘流的回音, 闲漫地散播到每个角隅, 招惹起恶意的耻笑和惊慌的嗡然.
这些咒语似的指责, 多数来自对当年一知半解的市井, 和刚在忍者学校毕业、对火影大人充满无限憧憬的小豆丁. 鸣人是很得人心的领导者, 他随 和开朗的性格为他赢得很多人气. 大夥儿开心地拥簇爱笑爱闹的他, 然后用惶恐忧戚的目光回避戴上狸猫面具的佐助. 对他们而言, 佐助如同那冷冰冰的恐 怖假面一样, 叫人望而生畏, 不敢接近.
他们不明白为甚麼阳光般温暖的鸣人, 偏偏跟恶鬼般阴沉的佐助要好;他们不了解为甚麼鸣人的朋友遍布满街, 唯独承认佐助是他的兄弟;他们无法理解纠缠於佐助和鸣人之间, 那千丝万缕的情谊因何而来.
然而他们妒忌不甘. 他们害怕佐助神秘的写轮眼, 他们认为行事作风光明磊落的宁次, 更加适合担任掌握木叶生死命脉的风云人物.
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
反对派没少忽略这个分化人心的细节. 德高望重的长老扬起苍老的手指, 指著佐助的相片, 说出第一声禁语: 叛徒.
宇智波佐助是背叛木叶的叛徒. 随著东来的夏风, 谣言像雨后春荀开遍满城.
旧闻翻炒, 下忍找到排斥佐助的正当理由. 他们认定佐助是“晓”的奸细, 回来的目的是夺走火影大人的性命. 於是他们开始抿紧怨毒的唇瓣, 每次佐助跟鸣人一起而露出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那声声细细的恶意的指斥便脱口而出: 叛徒.
佐助当然听见. 他很早发现村子的人暗地叫他叛徒, 但是他没有辩解.
与其说不在意, 不如说他认为自己应有此报. 过去他滥用无情的字眼伤害好友, 鸣人依然一心一意对他伸出救援的双手, 念及於此, 佐助便感到滔滔不息的内疚和懊悔将他灭顶.
所以, 受到一点小伤害, 是活该的.
可是鸣人并不这麼认为.
尽管鹿丸想趁鸣人发现前把流言压下来, 但作为最高领导者, 其实鸣人很早察觉村子的异动. 他不止一次从天真的孩童口中听见暗部队长是叛徒这等 恶劣的中伤, 也常常在下忍眼中看见他们对佐助的避忌与厌恶. 由於谣言不是大吼大叫我相信佐助就能清除掉的麻烦种子, 它像花粉一样在木叶的草地扎根生 花, 鸣人尝到束手无策的无奈和苦恼.
那天鸣人从未对木叶的同伴如此生气过. 以前没有, 将来也不会有.
让我们把事情从头说起. 收到追踪“晓”的临时电报, 还有来自各地的紧急任务申请, 鸣人不得不忍住一腔辛酸的眼泪推掉小樱和佐助的拉麪吃到饱邀约, 独个儿留在办公室通宵批阅公文.
夜深人静, 白天忙乱的脚步声化为空虚的晚风, 是安静到听得见苍蝇拍翅的程度, 甚极寂寥. 鸣人做完最紧急的, 累摊在沙发上按按眉心, 想 著小盹片刻再奋力完成下半场. 岂料一闭上双眼, 回廊上便响起低沉沙哑的啐啐声. 他眉头一挑, 说不上为甚麼满心不舒服, 是谁这麼晚了还不回家?
鸣人坐直身子凝神细听, 那声音是长老院最年资久远的掌权者, 鹰派出身, 对他以和平方式治理木叶的手法很有意见, 对佐助回来也很不以为然. 鹿丸告诉过他, 这个长老和日向前任当家很要好, 一直明来暗往为白眼家族营造势力, 著他留心一点.
『…有按照我的吩咐, 派人在宇智波的任务中动手脚吗?』他说, 口吻有著不可违抗的无上威严.
他的助手压低声线, 鸣人虽然听得很勉强, 却也认得是暗部的副队长.『一切依照大人的指示去做, 已经跟雾隐的上忍接洽, 他们答应帮忙设 局, 让宇智波拿到假的文书. 那个宇智波佐助不但忍术高强, 而且奸诈狡猾, 我们必须做得很小心, 以免被他发觉. 属下以项上人头保证, 今次绝对 不会让大人失望.』
鸣人默默听著, 顺著他们的说话内容思考, 想到的是佐助出任务遭遇意外. 他们设计陷阱让佐助蒙上背叛木叶的不白之冤. 鸣人感到身体一阵冰冷, 大脑爆炸呈现爆炸后的灰白, 有某种东西流过肺腑, 重重堵住胸口, 又从脚底焚烧到心脏.
接著那人顿一顿, 轻轻说道:『再加上, 近来村子的愚民如大人所想, 统统指斥宇智波是木叶的叛徒. 相信经过大人的精心策划, 这番定能把那目中无人的讨厌家伙踢出木叶, 大人也能顺水推舟, 将办事不力、引狼入室的漩涡鸣人从火影宝座推下来.』
『做得很好, 等他滚蛋了, 我自然提拔你升任队长一职.』
嗑咚一声, 那人跪在地上, 嗓子因狂喜而微微发抖.『属下感谢大人.』
后来佐助从宁次口中得知, 他们是谣言的始作俑者, 打算利用人言可畏的道理把佐助遂出木叶. 当时他和小樱拿著外带的拉麪来探辛苦工作的鸣人的 班, 半途听见一声雷霆似的怒吼. 他们跑上去, 发现鸣人双眼充血, 不顾火影的身份, 扑到长老和副队长的身上, 不用忍法, 不用幻术, 举起拳 头, 如疯如虎地痛打下去. 凡是会动的, 他就打下去.
*
有段时间, 佐助常常把自己关在家裏不见人.
你可以想到他多麼懊悔和内疚, 刺穿鼬的胸膛的剑仍然挂在道场的墙壁上, 他绻缩在地下, 触摸早已变黑的父母的血迹, 慢慢往上摸, 摸到当天鼬站立著的那片地板.
当时鼬是用著甚麼样的心情, 把他最爱的弟弟逼入胡同, 又是怀著甚麼程度的伤害和绝望, 欺骗佐助憎恨他、杀害他, 直到很久以后, 佐助依然不敢想象.
因为一头热地忙著憎恨, 他由始至终没有推敲哥哥灭族背后的真相——或者应该说, 佐助隐隐知道那裏不对劲, 但是失去亲人的痛苦太深, 他承受不到, 於是将这种痛苦统统推卸到鼬的身上. 而鼬甘之若醴.
最后佐助如愿以偿, 亲手结束了给他无限悲苦的鼬的性命. 但除了比崩溃更心痛的唏嘘, 他想得到的释然却化为一股追不回来的东风. 佐助躺在漆黑的道场, 他在道场的每一个角落感受到鼬的牺牲和逝去, 偌大的屋子, 只剩下他一个人, 凄凉空虚.
他以为他已经失去掉一切, 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当父母的血在鼬的手上变冷, 佐助悲伤得想死去, 他曾经握在掌心的家庭温暖变作一场哀愁的 轻烟. 还有比哥哥杀死爸妈更让人难以接受的现实吗?六岁的他抱著颤抖的膝盖, 在艳华的落日流下怨恨的泪水. 在他难受得想投水自尽的时候, 寂寞孤单 的鸣人漠漠然经过上堤, 彼此交换浅浅的眼神, 天才与吊车尾, 从此定下长达—生的交集.
他还有这个热血傻瓜, 他还有这个吊车尾, 他还不算甚麼都没有.
他还有一个……在他受不住想自杀的时候, 给予他一个目光, 鼓励他活下去的兄弟.
鸣人在他想投水的时候挽留他, 在他自闭的时候带他走出黑暗.
他一双有力而粗躁的大手猛地推开道场的门, 满泻的阳光冲开深色的帘幕, 他踏著过份耀眼的光线, 佐助觉得, 鸣人踏出的每步都满溢著难以置信的生命力.
他笑起来几撇猫胡子像张牙舞爪. 呦, 佐助, 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鸣人总是这样, 奉献时间, 奉献耐心, 却很少问及原因. 他大概不知道, 他这种体贴的窝心行为, 对佐助带来多大的救赎.
而现今, 鸣人彷佛因为要救他最后一次, 又来到了他的身边.
「你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他搭起火堆, 将从湖裏抓获的鲜鱼用木枝串起来, 小心翼翼放在柴堆旁边. 佐助依然感到头痛欲裂, 战斗过后的伤口和清除未净的毒素让他反 胃, 他觉得他不能动作太快, 否则一切都会幻灭. 包括那个他亲眼看著已入土为安的人, 在他面前脱掉衣服, 跳进湖泊抓鱼做早餐, 犹如以往一同出任 务的时候, 他负责找猎物, 佐助负责搭炉生火.
鸣人在衣袋摸出火熠子, 佐助望著火光的颜色在他的脸颊跳动. 他拍了拍双手, 叉著腰, 转头对佐助咧开熟悉的笑容, 说:「怎样?愿不愿意陪我一天?」
佐助听到火花噼啪作响, 他察觉到鸣人的脚下有长长的影子. 他的声音还精神有力, 彷佛今天他又关在家裏一蹶不振, 鸣人为了要他振作, 便随意谗个藉口, 将他骗出门蹓躂一下.
彷佛他的心跳从来没有停止过.
佐助想大声呐喊, 却好像失去了言语能力, 被一个奇幻的现象塞进与世隔绝的泡泡球, 那是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裏, 鸣人依然活得好好的.
当然, 佐助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生活已经成为过去式. 他和鸣人悠闲相处的时光随著历史的前进化作了烟云. 可是此时此刻, 他坐在过去的森林裏, 看著已成过去的人, 给他搭起炉火, 烤起一顿同样是过去式的早餐.
佐助变得无法思考, 难以把认知的和眼前所见的联成一线.
「为甚麼不说话?佐助.」
佐助不知道该如何发出声音. 他应该怎样跟死去的人沟通?用甚麼方言?一个眼神?别的外星语言?抑或一套密码?
「佐助, 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丢回湖裏.」
鸣人挑起眉隅, 眼睛下拽, 嘴角高高掀起. 这号臭著脸的表情招起佐助的心酸. 这个也应该成为过去式的生动表情, 蓦地超越了时空, 来到他面前栩栩如生. 佐助听到脑海中某种东西断裂了. 属於过去和现在的时光, 不可理喻地接在一起.
他挣脱了泡泡球.
他放弃了思考.
他花了几秒忍住眼泪, 恰巧鸣人转头, 他迅速抹去眼睛的咸涩, 把眼前的看得更清楚一点.
「鸣人…这是, 不可能的.」
他终於发出声音, 沙哑低沉到几乎让人听不见.
风吹过, 树叶沙沙落地, 宛若一场暴风雨.
鸣人拿起烤到金黄的鱼, 咬了一口, 露出满足的表情, 也给佐助摘起一尾. 佐助接住, 鸣人叫喊:「烤得刚刚好呢!佐助快吃, 凉了就不好味了.」
佐助晃晃然, 他的身体服从了荒寥的现实. 他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 张开嘴, 在鱼身咬了一口. 这鱼还是普通的鱼的味道, 带著以往的熟悉的香味, 吃不出有甚麼不同.
TBC
鸣人:『不管发生甚麼事, 我也会支持你, 佐助!』
佐助:『多管闲事.』
鸣人踏熄了火堆, 在草地上擦了擦鞋底, 抹掉黏住的土灰. 他当上火影以后, 空暇时间不比以前, 碰巧休假而佐助出任务的日子, 他喜欢独个 儿到处走走, 离开市集, 到郊外伸展手脚. 今天也不例外, 他表现出刚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样子, 穿著普通简单朴素的衬衣, 沿湖边漫步.
佐助吃力地撑起身体, 他的头还在发晕, 毒素挤得他的腑脏相当难受, 伤口的痛楚像波浪般袭来, 前一分钟还没事, 这一分钟他觉得全身都不对劲.
鸣人放慢步速, 说:「怎麼了?你那裏痛吗?佐助.」
——那裏痛吗?这个单纯的问题, 他该从何答起?身上的损伤?体内的毒素?众叛亲离的孤独?失去鼬和鸣人的孤单和愧疚?他那裏不痛?他甚麼时候觉得不痛?
「鸣人, 我……」
他说不下去, 鸣人伸了伸懒腰, 说:「我很喜欢这裏. 佐助, 你记得吗?这裏是我们成为忍者的地方.」
佐助不答话, 垂著头, 他记得他曾经在这儿被卡卡西埋进土裏, 结果吓得小樱大声惨叫, 当场昏倒. 回想起来, 那段简单快乐的时光, 好像 已经过了几千万年, 像梦境一样不真实. 鸣人却显然没有想到这节骨眼上, 他拐了个弯, 领著佐助走向一棵又老又粗的大树, 伸手擦掉上面的泥迹, 笑 了起来:「哦哦, 还在还在, 佐助你来看看.」
佐助向前靠, 看见树皮上几只模糊难看的刻字, 仔细辨认下竟是他的名字. 鸣人嘿嘿笑著揉了揉鼻子, 接住佐助投过去的狐疑眼色, 手指不无唏 嘘地轻轻摩擦那列字迹.「这是你离开木叶后刻的, 因为很想尽快超越你, 将你从大蛇丸身边带回来, 所以时时刻刻把你当假想敌, 每天都抽空来这裏修 练.」
佐助无言以对. 他紧紧握著拳头, 指甲刺到肉裏都感觉不到痛, 想哭的酸涩又涌上胸腔. 他真的活该失去. 他真的应该为他背转身用冷漠伤害爱 他的人感到羞愧. 当他拥有可以后悔的筹码时, 他并未学懂珍惜, 只顾著报仇, 一心投入黑暗的泥沼, 任性而且自以为是, 拍开爱护他真心想帮助他的 人的手——小樱, 卡卡西, 鸣人……
鸣人对他笑得随便.「呐, 佐助, 现下你知道了吧?你不仅是我最重要的兄弟, 更是我得到梦想的过程, 如果没有你在前面推动我, 我不会进步得这麼快, 不会这麼年轻做了火影.」
佐助哽住咽喉. 多久没有人对他这样说了?自从鸣人身故后, 大夥儿认定他是无情冷血之辈, 没有人尝试来关心他、扶持他. 当他因此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鸣人又突然出现, 以简简单单的语气, 重新给予他被人重视的温暖与感动.
鸣人轻轻叹息.「不只是你有憧憬的目标, 我也会有.」他湛蓝的眼珠流掠思忆的细光, 彷佛藉著这丑不拉西的雕字怀念起和佐助相识的经过. 佐助 想, 如果鸣人知道他辞去暗部队长的职务, 把火影帽子扔到污水裏, 又滥用残酷的字眼深深伤害小樱, 甚至接下自杀式任务了结生命, 也许他不会露出这 麼细腻的光辉.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条熟悉的旧路, 佐助依稀认得是去波之国的必经之路. 以前他很少用漫步的方式走路, 嫌浪费时间, 却原来浪费了很多 美好的湖光山色. 每踏出一步, 他都看得见往事的轨迹在肩膀流过, 他在这个地方渡过几多个盛暑寒秋?每次鸣人约他到村子外走走, 他总有著各种各样的 拒绝理由——很忙, 很累, 出任务, 没空.
你数数看, 你本来拥有跟朋友渡过的时光, 可以有一辈子这麼长.
佐助和鸣人并肩行走. 鸣人向来不让佐助走在他的背后, 不论闲时抑或执行职责都不行. 他认为这样是对佐助的尊重, 他不需要跟在别人的屁股后 边走, 他不需要别人将背影留给他. 一次岩之国出访木叶, 照例双方带上暗部队长. 土影把高傲的背后留给那个以性命做代价保护他的忍者, 用不可思议 又轻蔑无比的语气问鸣人, 为甚麼火影大人你的下属站在你旁边?
鸣人的答案并不重要. 总之佐助是五大忍者国唯一和“影”在公众场合并肩的暗部队长, 这件事曾经在其余四大忍者国做成不少的轰动. 但鸣人不 理, 他和佐助平起平坐, 他旁边总为佐助预留一张椅子. 土影为此斥责他们无视礼法, 鸣人气忿地回嘴:如果蔑视朋友才叫礼法, 这种礼法由我打破!
虽然鸣人以赤诚之心对他, 然而佐助并没有回报同样的礼待.
他常常毫不犹豫拨开鸣人搭上来的手, 常常因为腼腆不肯承认两人的情谊.
他习惯快步走在鸣人前边, 把背影丢给追逐了他一生的人. 即使他在后边放大嗓子叫喊, 他依然懒得回头应他一声. 双手插兜, 假装非常不耐烦.
但是没有听过鸣人抱怨. 他总是加速追上佐助的步伐, 笑嘻嘻在他身边行走, 配合他习惯的速度. 这样慢慢地并肩散步, 纵然不是第一次, 却也寥寥可数.
半路, 鸣人突然又停了下来, 望著地下那片毫无特异之处的沙地, 露出咧齿的笑.「就是这裏, 佐助, 我们第一次出任务, 蓦然有两个中忍莫名其妙扑出来攻击我们.」
佐助取笑他.「当时你吓到动弹不得.」
鸣人点头.「而你救了我.」
佐助怔住, 鸣人回过头来正视他, 说:「你笑我是胆小鬼, 不过你还是救了我. 那是第一次我真切地从你身上感觉到情谊. 即使我们吵开, 我们打架, 我们竞争, 但我们是同伴.」
佐助颤抖起来, 有一刹间, 他感到氧气被逼出胸膛.
「我只是, 心血来潮, 又或许…我是想打击你.」他彷佛看到十三岁的自己傲立在鸣人身前, 扬起目空一切的眼眸, 轻视对他推心置腹的好 友. 佐助心裏也许这麼想过, 鸣人这吊车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学不懂的忍术, 我全部都会;他喜欢的小樱, 花痴似的黏著我;他想要的强大, 偏偏 落在我头上.
因为鼬伤害他很深, 他不期然想在别人身上看见同样的侮辱和凄楚. 於是他报复在鸣人身上, 那个也不过十三岁, 没有血统继限, 没有写轮眼的热血少年.
此时此刻, 佐助内疚到恨不得杀死自己.
「我知道, 但你的而且确救了我, 这是事实.」鸣人眨眨眼睛, 伸出手掌, 如同触摸那不存在的十三岁的佐助.「在那之后, 我不停苦修, 我以为自己想要超越你, 打败你. 其实我是想得到你的认同而已, 到后来, 我只是想你回来.」
佐助习惯用“心血来潮”这个字眼伤害鸣人. 他心血来潮不在他的胸口刺下去, 心血来潮要了他的性命, 心血来潮回到木叶, 然后又心血来潮地离开.
他真的该跪下来请恳鸣人的原谅. 然而鸣人从来就没有怪过他. 由始至终, 如同他所说, 他只是想佐助回来, 至於他的性命, 佐助要的话……
『他要多少, 我给多少.』
对, 那个时候他是这样说的. 抖胆袭击长老和暗部副队长, 即使作为至高无上的火影, 鸣人依然必须接受长老们严苛的审问. 当然, 关键人物佐助也跑不掉这场浩劫.
鸣人余怒未消, 一脸傲桀不顺, 相反佐助表现得很从容. 所谓君子坦荡荡, 他不为他没做过的事申冤, 反正鹰派的人不过想藉他开除鸣人, 他说甚麼也没用.
佐助的态度轻挑又漫不经心, 十问九不答, 指尖挑著狸猫面具把玩. 这副蔑视的神色激怒了长老, 他们继续就佐助的信用的问题大做文章, 坚称鹰派的顾虑并非毫无理由, 宇智波佐助有太多让人怀疑的地方, 火影大人不该太感情用事, 误信匪人.
鸣人天性火爆, 做不到佐助的气定神闲. 佐助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不容许别人抵毁佐助. 鸣人拍著桌子反驳, 指天劈誓佐助的信用绝无问题, 他不会危害木叶.
叛离木叶以前, 佐助是长辈心中的明日之星, 他把宁次比下去, 不少人跑去向卡卡西问长问短, 暗号解读部和暗部不约而同跟他的老师打照面. 他们竖起姆指感叹, 宇智波家最后的子裔, 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那是当他没有被复仇蒙敝理智的时候, 大家都这样看他. 一旦事情脱离他们的预期, 就甚麼都变了, 其他人不愿意信任一个打伤同伴离开木叶的冷血青年.
因此, 佐助失去了很多信任, 他还不如吊车尾受重视, 他是人人巴不得赶出去的害虫. 他们全部认为, 他随时会神经失常, 切掉鸣人的头颅.
长老暴跳如雷, 霍地站起身来, 全身气到发抖, 指著佐助冷淡的脸, 骂道:『难道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吗?漩涡鸣人, 他会杀死你的!』
鸣人深吸一口气, 站在佐助身前, 彷佛要替他挡下这些指责.
『如果佐助的目的是我的性命……那麼, 他要多少, 我给多少!』
他将双手放在心坎上, 那模样傻得好像要是此刻佐助拿起苦无, 他就挺起胸膛让他刺下去. 因为他说得很有气魄, 火影的威严与凡人的感情在眼内 炽热地交织, 在场的人无不吓得一愣一愣. 佐助很难用言语形容这句话对他做成的震撼, 他只能告诉你, 在往后的人生中, 再没有比这话更动人的了.
佐助亲眼看著鸣人被泥土掩埋, 亲身感受他的性命随秋风飘逝, 他甚至把死去前的最后一句遗言, 都留给了他. 鸣人艰难地张开唇舌, 旁边围著 很多哭到不见了眼睛的同伴, 他的双目温柔地从小樱俨如死灰的脸移到佐助血红的写轮眼上, 他的声音很轻柔, 细细的似要被风吞食, 他说:『佐助……』
这是鸣人最后一次叫唤他.
佐助彷佛要避开死亡地从他身边跳开, 把握再也没有下次的机会, 对鸣人大吼大叫:『谁叫你多管闲事!!』
风中飘起浊雾, 像龙卷风把鸣人和他隔开.
风很急很大, 他半撑起眼睛, 却甚麼都看不见.「佐助!振作一点!佐助!!」佐助猛地发抖, 女人的嘶吼在风眼中轰轰声响, 那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张开眼睛!佐助!」
佐助感到有股锋利光芒像潮水涌入眼帘, 他迅速地闭上, 待光芒息止以后, 回过头去想找鸣人, 鸣人却已经越来越远, 彷佛他一直往前走, 而佐助停了下来.
佐助情不自禁伸手去抓, 他不希望和鸣人重聚的时光就此结束掉. 当你看见你亲爱的死去的朋友出现在你面前, 他和你共渡一段短短的时光, 是即使你用生命余下的所有光阴去交换, 也要不回来的宝贵经验. 而当佐助甚麼都抓不住, 情急之际, 他的名字从嘴裏脱口而出.
「鸣人!」
湿雾裏伸来一只温厚有力的手掌, 握住佐助的指尖, 他知道是谁的, 他知道是谁永远只待他一叫, 便巴巴赶到他的身边来.
他们的手指相交仅限幻想之内, 属於精神上的交流.
一秒钟前忐忑不安的心奇迹似地安定下来. 佐助到今天才知道, 鸣人那疤痕密布的手好握到让他不想放开.
鸣人就这样默默跟他走了一段路, 然后他听到水声淙淙, 空气泛起湖水的涩味.
浓雾退去, 出现在眼前是一面波平如镜的美丽湖泊, 天蓝水绿, 几丝清淡的烟霞若隐若现. 拉著他的人转过头来, 对他说:「来, 佐助, 我们该上船了.」
TBC
鸣人:『不再让你孤独, 我会一直陪著你, 佐助!』
佐助:『多管闲事.』
前文交代, 作为火影直属的暗部队长, 跟历代不同, 佐助陪在鸣人身边的时间屈指可数.
而我必须告诉你, 刚开始的时候, 事情不是这样的. 尽管佐助表现不耐烦, 他还是很乐意和鸣人一起, 陪他笑, 陪他闹, 陪他秉烛夜谈.
每当鸣人搭著他的肩膀, 露出开心快乐的灿烂笑容, 旁边的小樱总也噗嗤莞尔. 成长后的她美得像盛春浅粉的樱瓣, 佐助变得愿意为她的笑容赴汤蹈火. 然而现今与过去再不一样, 现在小樱的心为鸣人转动, 神采奕奕的翠绿眼眸远眺著那抹金黄色的强大身影.
小樱爱慕鸣人, 她无条件支持和信任鸣人. 他们吵架, 他们闹意见, 有时候小樱因为鸣人的粗心大意感到不快, 但是他们并肩作战, 并且从来没有出现过彼此不信任的问题. 小樱坚守岗位, 落力做好本份, 分担鸣人的负担.
小樱很容易招人喜欢, 到了适婚年龄, 很多人向她提亲, 通常是病房的伤员, 她一一笑著去拒绝. 偶尔她会突然笑眯眯支著下巴, 向两个最亲密的友人说, 怎麼样啊?你们两个傻子近水楼台还不懂得先抢月, 当心我真的嫁给别人, 你们后悔就晚了.
鸣人总是跳起来又叫又吵, 啊啊啊小樱要是嫁出去了, 谁来帮我处理公文?谁来做饭给我和佐助吃?
佐助永远微微一怔, 低下头, 试图忽略心裏泛荡的轩然大浪.
到了这个时候, 大家应该可以整理出事情的大要, 和每个俗套的爱情故事毫无分别——年轻的小樱爱过佐助, 但佐助出走伤尽她的心, 在无所依傍 的日子裏, 唯有鸣人给予她有力的安慰与依靠. 他好男人的姆指手势陪伴她渡过很多个失眠的夜晚, 最后深深烙在她的骨髓, 移之不去. 后来重返木叶的 佐助希望破镜重圆, 不过流走了的爱, 就如要不回来的时光, 一样叫人无从把握.
佐助爱小樱, 小樱爱鸣人, 而鸣人他当然也是, 没有改变过对小樱的心意.
小樱常常因为忙碌的工作累倒, 但见到鸣人精神爽俐的傻脸, 便又变得力量充沛. 小樱喜欢鸣人的火影白袍, 他便刻意穿著, 偶尔假寐, 由得她以为他不知情, 一遍又一遍轻轻软叹著沿著纯白的衣领触摸到他微微刺手的头发.
那声温柔又无奈的叹息如一只无形的手, 揪住心脏, 佐助觉得呼吸困难.
那番说辞, 其实小樱只是向鸣人说的.
而鸣人一直装傻.
佐助也许猜疑过, 为甚麼打从童年开始对小樱念念不忘的鸣人, 竟然不愿意迎娶她?
然后, 答案揭晓於某一天的雨季. 那天, 周游列国的纲手和自来也难得回来, 偏偏鸣人分身不暇, 只好由小樱代替接风.
纲手很惊讶鸣人从官邸搬迁到宇智波大宅, 於是等到自来也闷不住出去取材, 她便单刀直入问了:『小樱, 为甚麼鸣人会住这裏?』
小樱打开茶罐, 瞬间满室茶香.『那是因为, 鸣人想争取多点时间陪伴佐助.』
『那麼, 你呢?』纲手立刻接口.
『我?』
『我以为鸣人那小子会逼不及待向你求婚.』
雨声沙啦沙啦. 那是第一次, 佐助从别人嘴裏听到鸣人曾经打算和小樱白头偕老. 他一只手悬在门柄上, 全身像结冻一样, 久久无法动弹.
所有杂音静止下来, 街道的脚步声消失了, 雨声不复存在, 邻居尖亢的叫嚣化为软绵绵的冷风, 彷佛世上的声音只余下门扉内小樱呼吸的节奏, 和纲手一下子把他的防卫打得溃不成军的疑问.
『到底是甚麼原因?』
小樱没答, 温水呼噜噜冲进茶壶, 现在她懂得泡茶的水不能太热, 否则茶味涩了, 鸣人和佐助不喜欢.
她斟了一杯给纲手, 自己也捧著一杯暖手. 须臾, 她才淡淡启齿:『现阶段, 我想我们保持这种关系比较轻松. 我有很多想实践的理想, 鸣人 新官上任也分身不暇…再说, 好不容易佐助回来了, 虽然他表现得很坚强, 但我知道, 他真的很怕孤独. 也许现在鸣人最想做的, 就是一直一直留在佐 助身边, 让他不要再露出寂寞的表情吧.』
她笑得云淡风轻, 纲手默默呷了口茶, 既然这是她的决定, 她也不好多言.
然而佐助知道小樱撒谎.
她希望跟鸣人在一起. 她拒绝各种各样的求婚者, 就是等著鸣人送上属於她的小银戒. 她不想只是他工作上得力的助手、生活上不可失去的朋友. 她有她的憧憬, 她想嫁给喜欢的人.
阻拦她得到幸福的人, 却是发誓要永远保住她的笑容的自己.
佐助头昏转向, 他无法忍受.
如是者, 有些事情在鸣人发觉以前, 遂渐遂渐慢慢变了. 佐助以人手不足为藉口, 不停申请任务, 有时甚至两个月绝迹木叶. 他的想法不难猜测. 佐助不想因为他的缘故, 害小樱得不到幸福. 假若他消失了能让鸣人正视小樱, 佐助愿意将自己放逐.
这个想法有多蠢, 直至鸣人死后, 他方才明暸.
那天下午, 他气急败坏冲进火影办公室, 把被退回来的任务申请书甩在鸣人桌面, 口吻冷得像冰水, 说:『理由?』
鸣人搞不清楚状况, 他一心只是不要让佐助过劳死.『干啥生气?你不想放假吗?近来这麼多任务, 够你累了吧?』
佐助气恼, 这个大白痴为甚麼总是看不到事情的重点?
『批给我, 我要做.』
『不要啦, 佐助, 你变憔悴了很多, 我和小樱都很担心你.』
——小樱!这个没脑袋的笨蛋还敢将小樱挂在嘴边?佐助脸色一变, 强行夺过火影官印在申请书上盖章, 鸣人哇哇大叫, 佐助大声说:『够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烦人?』
当时是繁忙时段, 佐助响亮的嗓子刚好让门外的工作人员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他望著鸣人怔住的表情, 心中纵使不忍, 依然咬紧牙垠说下去.『我出任务就是为了避开你. 我真的受够了你, 你让我感到很烦!听好了漩涡鸣人, 我的事不要你管!』
话罢, 他拂袖而去, 在门外还碰到抱著资料、一脸不可置信的小樱.
她和鸣人的表情委实让他痛心难过. 但要是这样能使他们幸福, 这次该换他为他们做些甚麼. 出任务前, 佐助换上新的门锁, 将鸣人的行李丢出大门口, 绝情地把他遂出宇智波大宅.
他知道这样很过份, 但如果他们能够幸福……
佐助一直认为这次做牺牲的是他. 殊不知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自以为顾念了小樱的心意, 对於鸣人的感受, 他选择了忽略.
他再次亲手把鸣人推开.
佐助永远不会知道, 过去他如何践踏鸣人的心意, 也比不上这件事使他伤心.
长篙划过绿色的湖水.
鸣人让他好好坐下, 佐助望著阳光逼退浓雾, 猜想一日已经开始, 然而湖上没有一艘捕鱼的船只, 两岸也没有人烟.
这条水路昔日烟霞重重, 今天的空气却似乎太清新, 阳光把周遭的景物照得太鲜明, 彷佛将它一条条割碎后又黏贴在一起.
佐助舔舔嘴唇, 清了清喉咙, 好像害怕不说话鸣人就会突然消失掉.
「鸣人……?」
「甚麼事?佐助.」
「我们要去那裏?」
鸣人回过头来赠予得意洋洋的一笑, 搓了搓鼻子, 这是他习惯的动作.
「我们去看看鸣人大桥. 打从它落成以后, 我一次也没去看过, 说起来, 桥的名字还是取自於我呢.」他用力往前一划, 船又荡前几尺.「不过, 我们必须先探望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朋友…谁?」
他不记得在波之国结交了朋友, 事实上佐助的朋友不多, 扣除可有可无的点头之交, 鸣人是唯一一个跟他推心置腹的. 鸣人没有答腔, 过了一会, 船抵达岸边, 佐助双脚无力, 站起身时蹒跚一下, 一双大手立刻递到面前.
佐助一愣, 抬头鸣人笑得煞是开心. 换了以前, 他一定毫不犹豫推开. 在他旧有的思维逻辑裏, 只有弱者才需要扶持, 冠姓宇智波的人都该立不倒. 他羞於求助.
然而不是现在这个他, 不是现在这个, 巴不得付出生命换取多一点点和鸣人相处的时间的他. 佐助不想再让无谓的自尊心破坏难能可贵的时光, 他伸出手去, 看见鸣人的脸色因此绽放无与伦比的光芒.
佐助却为此觉得痛.
放眼所见, 波之国繁荣了很多, 以前破烂的茅屋都被新的楼房取代. 可是这些景物就如隔著一层琉璃罩, 清晰却非常不真实.
他们从住宅区走入丛林, 清晨的树木带著冷凉的露水气味, 斑驳的光影穿过绿叶, 在鸣人的发上抖动. 佐助没有问他们的朋友住在那儿, 为甚麼不在民房反而跑进森林, 因为不管鸣人要去那裏, 他都会跟著去, 直至他们偷来的时光消失为止.
鸣人站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树前, 双手抱在胸前, 目光迷离.
「怎麼了?鸣人.」
鸣人露出笑意, 他双脚一蹬, 轻轻巧巧跃到树上. 佐助双瞳微眯, 当上火影的鸣人毫无疑问是木叶最强的忍者——也许称得上是五大国最强的忍者, 他会败在佩恩手下, 绝对是一场该死的意外.
佐助收紧拳头,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
正当佐助沉溺感伤, 鸣人快手扒掉树身的泥沙和灰尘, 如他所料显出十几条深浅不一的刀痕. 然后他又跳到旁边的大树, 同样发现树身有被划过的痕迹.
他朝树下喊叫:「佐助!我找到了!」
佐助一怔, 回过神来, 鸣人已从树上跃下, 指著两棵大树, 兴奋地大声嚷嚷:「你认不认得这裏?呐呐, 我们当初就是在这两棵树上练习运用查克拉的!」
他嘿嘿傻笑, 佐助瞬间觉得胸膛被揪住了, 十三岁的记忆像泛滥的河水冲入脑海, 他缓缓上前伸手攀住树身, 那苍老、粗躁的触感让他无法言语. 他转头望另一棵, 少年时代的鸣人握著苦无, 提起一口不服输的气拼命往上冲.
而年长的鸣人笑著站在他的旁边.
很难要求佐助保持酷酷的形象, 冷漠地抛下一句认得又如何, 泼熄鸣人的热枕. 因为在鸣人过身以后, 他才明暸真正的寂寞到底多麼可怕, 而遗憾最恐怖的地方在於无法弥补.
他大力深呼吸, 忍住心底翻腾的酸楚.
「是啊, 我记得.」
鸣人显然很满意佐助没有忘掉他们的往事, 他把双手垫在后脑, 笑到眼睛眯了起来, 脸上的几撇胡子随肌肉的伏动而不停摇摆.「啊啊啊!话先说在 前头, 我们是同时抵达树顶的!我没有败给你!」想到很重要的一点, 他正起脸色提醒佐助, 佐助不禁好笑, 说:「嗯, 没错, 但是你问了小樱窍 门, 我却没有, 所以我是在劣势中被你追平的.」
鸣人闻言跳了起来, 说:「那有这样的道理!不管啦, 反正一起到达的意思就是我们一样强!我从来没有输给你的, 佐助!」
佐助不言语, 他不是要和鸣人争胜, 他只是想看鸣人活蹦乱跳的样子. 多看一眼是一眼.
但是鸣人没再跳了, 他笑了一下, 站在树下, 又一次触摸树皮.
「在这裏, 佐助, 你救了我第二次.」
让我们把事情简单地回忆一遍. 顺利走上树顶的鸣人得意忘形, 一心向卡卡西和小樱炫耀, 做高难度动作, 在树枝倒立吓唬他们. 岂料查克拉不足, 他脚下一软, 眼看就要直挺挺摔死, 佐助对他伸出援手.
当时卡卡西的身体没康复, 小樱又没有足够能力救他, 如果佐助没拉住他的腿, 也许鸣人早已死了.
因为是举手之劳, 佐助自然不记得. 然而鸣人一直没有忘记.
比起日后鸣人对佐助做的, 大夥儿或许觉得这件事太微不足道. 会这麼说, 原因你不是当事人, 你领略不到幼时受尽孤单排斥、终日在厌弃与鄙视的目光中寂寞地挣扎求存的鸣人, 对於伊鲁卡外第一双对他伸出的手, 是怀有如何的感情和激动.
他从来没有朋友, 他一向习惯独来独往, 他一直望著别人三五成群开心地玩乐, 而自己只有盼望的份儿. 好不容易, 他终於等到朋友和他一起修行了. 那份雀跃和兴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 这个朋友虽然臭屁又装酷, 但是他面临危险的时候, 却毫不犹豫帮助他.
鸣人从佐助的掌心感受友情的温度. 他救赎了他的心.
佐助没想到这一节, 他不知道鸣人对他的执著, 源於这一下无意的伸手.
「你…你白痴啊?这种事, 有甚麼好记住的?」他结巴著, 鸣人轻轻软软地叹了口气, 说:「为甚麼你这样说呢?我想记住你, 仅此而已.」
「即使没有我, 卡卡西也不会让你摔死的.」
「如果没有你, 我就不是我.」鸣人义正严辞, 说:「不要太忽略了自己, 佐助.」
忽略自己?佐助疑惑, 他甚麼时候忽略过自己?他甚麼时候尝试不被任性与自我驱使, 停下来想想自己的行为是否恰当, 然后回头看看一直追逐他却永远被丢在背后的鸣人?
他投奔大蛇丸的事成为木叶同伴心裏的刺. 为甚麼要投靠对木叶不利的大蛇丸?因为和第七班执行无意义的任务, 等同浪费时间, 拖慢变强的进度, 迟迟超越不到那个可恨的男人.
你察觉到事情的重点吗?在那个时候, 佐助已经懂得推卸责任.
其实不论大蛇丸, 抑或鼬, 不约而同是在木叶的摇篮茁壮长成的.
佐助抿紧嘴唇, 内心百感交杂, 他一直看著鸣人, 彷佛想说甚麼, 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鸣人松开手, 树皮屑从他的指头掉落.「时间不早了. 我们走吧, 佐助.」
字眼一如当天在手鞠面前支持他.
佐助追了上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树林另一边的小木屋, 虽然比不上市镇的民房新颖漂亮, 然而伴水建成的木头房子别有一番雅致. 佐助放目望见潮水一浪接一浪, 风中飘来淡淡的咸腥味, 那水的颜色是清澈晶莹的浅蓝, 深不到底, 仔细去听, 浪涛拍岸的沙沙声犹如人们的窃窃私语.
这裏很安静, 茂绿的树林彷佛将波之国割开两截, 一边是现代化的城市, 一边是隐士秘居的宁谧山丘.
「就是这裏, 佐助.」鸣人敲门, 过了一阵, 没有人应门, 他又再敲大力一点, 用称得上噪音污染的大嗓门尽情叫喊:「老爷爷!我们来探望你了!老——爷——爷!」
砰一声巨响, 门终於开了. 本来舒舒服服栖息屋顶上的小鸟受惊四散飞走, 开门的老人一头刺猬般的短灰发, 下巴的胡髭全花白了, 歪曲的眼镜 布满油迹, 围在颈项的毛巾脏到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的手指又粗又壮, 一看就知道是做粗活出身. 老人板著脸, 显然对鸣人大吵大叫的行为相当不满.
但鸣人没有在意, 他用开心的语调说:「呦, 达兹纳老爷爷, 我们来了.」
达兹纳!佐助愣了一下, 他没有忘记这个人是他第一遭任务的委托人, 堪称最麻烦的委托人. 这番见他, 比十几年前老了很多, 但依然精力充沛.
达兹纳哼了一声, 嘴梢却带著笑, 说:「一大早就叫人不得清净, 你们两个孩子, 进来!」
房子的格局没有改变, 简单而整齐, 衣橱放了一张喜洋洋的全家福, 很有家的味道. 达兹纳坐到优闲椅上, 看上去很像是他为自己搭做的老人 凳. 这一刻, 佐助很疑惑达兹纳到底是鬼魂还是人类, 的确他的家很有真实感, 房子的另一端也隐约传来他的女儿的声音. 他和鸣人好像纯粹兴之所 致, 来波之国探望这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一切再也正常不过.
「坐吧、坐!随便挑个地方.」他拿起椅子边的木杖随意指了指.
虽则如此, 这个家唯一的椅子却已经被占, 佐助和鸣人唯有坐地下. 达兹纳淡灰色的眼球转了转, 手指摸了摸铁线似的胡髭, 说:「你们来的真是时候, 今天是不得了的大日子.」
鸣人歪著头, 问他:「甚麼不得了的大日子?」
「你们不知道?」达兹纳又显得有点不高兴, 舌头嗒嗒作响.
「不知道, 小麦收成吗?」小麦→拉麪的原材料→收成→做成拉麪→大日子.
「比收成重要很多!」
「那是甚麼?」
「一个伟人的诞生!」
「啊?伟人?谁?」
达兹纳气得七孔生烟, 差点翻桌把鸣人轰出家门. 他用力呼吸几次, 把上扬的血压给镇静下来, 冷冷哼了一声, 脸色变得很难看, 说:「算了, 孤陋寡闻, 我不怪你们.」
房间的另一扇门被推开了, 达兹纳噤了声, 黑发的少年捧著一盘六只热腾腾的红鸡蛋, 把全家福取下来摆在案头, 然后又将红鸡蛋放在照片 前. 佐助定睛一看, 黑发少年正是当年的小不点哭包伊那利, 他长结实了很多, 让人几乎认不出来. 不过奇怪的是, 不但达兹纳和伊那利对彼此视若无 睹, 连鸣人这血性的家伙也没有向伊那利打招呼.
但佐助没有余暇思考太多, 伊那利下一秒的动作犹如在他的脑海投下一枚大炸弹.
他跪在照片前, 双手合十, 低声喃喃:「爷爷, 祝你生日快乐, 我和妈妈过得很好, 你不用担心. 这盘红鸡蛋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希望你收到.」
话毕, 伊那利举起衣袖擦了擦湿润的眼眶, 离开了房间.
佐助无言以对——此情此景, 他不知道该说甚麼才合适. 达兹纳静静拿起一只红鸡蛋, 轻轻在椅柄上一敲, 细心地剥起鸡蛋壳来. 佐助分明看到染料沾红了他苍老的手指. 他咬了一口, 圆润的蛋白下露出鲜艳可口的蛋黄.
桌面的鸡蛋完封不动保持六只.
佐助反应不来, 他把惊愕的目光转向鸣人, 巴望从他口中得到正常的解释. 但鸣人支著下巴, 看似没有发言的打算. 达兹纳吃完红鸡蛋, 把指头的染料抹在衣襟上, 点起烟, 笑容依然痞得很快乐.
「小子, 今天是我八十岁冥寿.」
TBC
鸣人:『有你在, 就有我在. 佐助!你的未来我无法相让!』
佐助:『多管闲事.』
你会如何消化这句话?——今天是我八十岁冥寿.
桌面摆放著达兹纳的黑白照, 吃了一只但数目维持不变的红鸡蛋, 客厅和厨房只一帘之隔, 生者闲谈的声音清晰入耳, 他们甚至见到伊那利眼眶的 泪水, 他和他们如厮接近, 彷佛一伸手便能拥抱. 然而所谓阴阳相隔, 就是永远将生者和死者以一条无法触碰的恒河隔开, 直至你生命结束的那天.
佐助知道从达兹纳嘴唇喷出来的烟霞, 只有他们看到, 伊那利看不到.
「抱歉, 你说你的——?」
「八十岁冥寿.」达兹纳一边说, 一边把烟抽出来. 他掸了掸烟灰, 佐助注意到烟灰没有落地, 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迅速转向鸣人, 鸣人仍旧默然不语, 但是他的眼神告诉他,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适当时机.
「你为甚麼——……」
「为甚麼会死?」佐助接不下去, 达兹纳乾脆粗声替他说完.「小子, 人生终归有这一天, 差在迟早而已. 你会害怕死人, 是因为你活得还不够久.」他比比嘴脸, 佐助才发现他的表情僵硬, 简而言之是震惊后呈现出怜悯和伤感. 但显然, 达兹纳误会他心生怯惧.
「我不是害怕.」他低声嗫嗫, 听起来像砌词詨辩.
难怪他伤感, 这麼活力充沛、中气十足的老人, 原来早已化为一幕幻像.
达兹纳在半年前下土, 他的家人陪伴在侧, 而他的遗容, 像酣睡那样安祥舒泰.
伊那利向天发誓, 过了今天, 他不再流泪人前. 他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跪在棺木旁边, 往先人的心口放置小束白玫瑰花. 他的右臂被绷带绑 紧, 穿过颈项挂在胸前, 突然听到一声咽泣, 回头看见母亲紧咬著唇瓣, 勉强拉出些微泫然的笑意, 对他颔了颔首. 伊那利便坐下来, 闭起双 目, 由孩提时代开始, 一件件温习拥有爷爷的回忆.
伊那利要把每件回忆说出来, 因为, 达兹纳一生最爱一个人, 那人就是他.
他在爷爷的人生走到尽头的时刻, 由生命之书第一页开始重新翻阅.
达兹纳撑起身体, 优闲椅格吱格吱响动. 它反映了一个灵魂的重量.
他倒了杯水, 行为动作仿如生者, 佐助见到水滴在他松驰的嘴角渗漏出来. 鸣人突然插嘴, 说:「老爷爷, 你知道吗?我真的做到火影了.」
达兹纳擦擦嘴边的水迹, 哈了声, 说:「火影?你这毛躁家伙做了火影?即使木叶没人, 也不致於把前途放在你手上吧?我要报梦给伊那利, 告诉他有事还是委托砂隐比较安全.」
「我毛躁?你有胆再说一次!」
「毛躁就是毛躁, 说多少次也不怕. 我说过, 即使你做了火影也不会认同你的, 小子.」故意言语挑衅.
有那麼一瞬间, 佐助以为鸣人要冲上前把达兹纳打到魂飞魄散. 毕竟他认识的鸣人是这个形象——热血、傻气、单纯、逞强……毛躁, 一分一刻静不住, 每分每刻表现活跃强悍无比. 他竟然有点好奇螺旋丸对魂魄是否同样奏效.
他心裏浮现起久到几乎被遗忘的画面, 那个金发的男孩子, 揑著两只小小的结实拳头, 虽然被银发老师挟制住, 依然不停挥动手脚爆发光芒四射的生命力.
我一定做到火影的, 我已决定了, 不管吃上多少苦, 我也要做到!
做到以后, 即使是你, 也不得不认同我吧?!
对不对?…佐助!
双方对峙一阵, 鸣人复又坐了下来, 纵使满脸不甘不愿.「哼, 我卸任了.」
达兹纳伸了伸懒腰, 说得满不在乎:「谢天谢地, 新的火影应该很难比你糟糕.」
鸣人呸了声, 接著得意的一笑, 尽扫几秒前的阴霾. 他大力拍了拍佐助的肩膀, 用开心得不得了的口吻说:「呐、呐、呐, 那个人就是佐助!他是我指定的继任人, 现在他是火影了!」
不少人曾经疑问, 为甚麼鸣人如此执著做火影?
火影是一个职位, 一个权力的象徵, 一个通往至高无上的阶梯. 纲手卸任后不久, 木叶成为五大忍者国之首, 火影不止统领了木叶的忍众, 除了四大忍国, 其余为数不少的忍国对它俯首称臣, 在多事之秋寻求遮风挡雨的庇护.
但鸣人不是好大喜功的人, 他天生随性, 不爱拘束, 脑袋又不灵光, 不喜欢应酬达官贵人. 如果仅仅为了得到认同, 在他戴上官帽前已经做到, 他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也许你不同意, 这是鸣人的梦想, 他不但要做火影, 更有超越前几代火影的鸿图大志, 是这个心愿支撑走过他一路以来的修行, 和努力完成上任后排山倒海式的沉闷任务. 例如出席火之国的财政发布会.
是的, 十三岁以前的鸣人, 的确为了得到认同, 和超越前朝火影而努力向目标进发. 他纯粹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不知所措又急不及待地寻找自身存在的证据, 因此他很想成为火影, 很想变成英雄, 将人们厌恨轻蔑的目光, 如变魔术地化作认可与崇拜.
不过那时候的他, 还没有明暸白官袍所承担起的重量和责任.
四代是为了甚麼牺牲性命?
三代抱著怎样的心情向年幼的木叶丸道别?
以后, 对鸣人来说, 火影代表了力量. 他有比名誉重要一百倍的东西, 有比权力难能可贵的美好风景. 为了维系这些种种, 他必须做火影, 他需要力量.
终点依然, 目的已回异.
这是他打从十三岁, 在我爱罗手上救了小樱和佐助后, 一直念兹在兹的念头.
做了火影, 得到认同, 然后……
保护深爱的人.
他的信念是如厮单纯, 有点像乌托邦的世界. 他不喜欢杀戮, 但要是为了保护同伴, 他不抗拒使用武力. 他把这个信念传承给佐助, 希望佐助抛开成见, 重新融入木叶, 奈何佐助心灰意冷, 把他意味深长的遗愿扔到发臭的污水去.
佐助低下头, 内脏如焚烧般灼痛起来. 他一言不语, 达兹纳和鸣人快活地嚷著甚麼, 他没有留心去听. 他们之间没有他插进去的空隙. 鸣人温暖的手臂揪住他的心脏. 他轻轻说了一句, 口齿不是很清楚.「他们不喜欢我做火影.」
「别傻了, 你是最佳人选.」鸣人笑著, 对自己的选择充满信心. 佐助摇了摇头, 他好想挖个洞钻进去, 好想找个隐蔽的地方远远地躲起来. 他做了很多事使他在鸣人面前抬不起头, 其中最糟糕的是, 他伤了小樱的心, 和撕碎了同伴的信任.
达兹纳咳嗽一下, 发作混沌的声音, 一副想把痰咳出来的样子.「有些人就是这样, 常常摆出臭脸, 你必须知道不是每人都非爱你不可.」
佐助还是摇头. 事情不是这样的, 截至他做出这麼过份的事之前, 鹿丸和其他木叶的同伴没有刻意对他冷漠. 他知道他们没有很喜欢他, 不过也没有刻意为难他.
沉默了半晌, 达兹纳吸了口烟, 开始交代起自己的死因.「小子, 我是从屋顶跌下来摔死的.」
「台风把屋顶吹翻了, 我和伊那利上去修补, 岂料一个失足, 撞到这裏.」他在头顶比划一下, 学过一点医疗知识的佐助知道, 那是指他的头盖 骨.「我当场失去知觉. 那天下很大的雨, 你看我们住的地方, 跟外界隔绝, 这样的天气不可能请到医生. 其实他为了保护我, 也不小心跌断了左 手. 可是他没理会, 不顾风大雨大, 把我背起来直冲市中心. 可惜途中我撑不住咽了气, 辜负这孩子的心意.」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是佐助听出丝丝缕缕冰冻的遗憾. 他明白, 因为这些日子, 鸣人不在他的身边以后, 他无时无刻不沉溺在这种温度细数分分秒秒流过的隙痕. 那些布满裂痕的, 即使努力忽略, 也刺得心头淌血的名为回忆的倒刺.
回忆这种东西, 套上华丽的纨衣, 欺骗人们拥有它是如此幸福.
事实上它手上的刃, 不曾停止将你的心凌迟.
「那孩子很伤心, 好一段日子他又回到失去父亲的阴霾裏, 手伤了也不让医治, 惩罚自己救不到我. 那傻孩子啊, 他以为永远失去了我.」达兹 纳咧开了嘴笑, 望著伊那利三岁的照片, 淡灰的眼珠泛荡如同海水般深沉的慈爱.「但是, 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他又倒在椅子坐著, 闭上双 眼, 露出如梦似幻的表情.「一刻也没有.」
然后鸣人顿了一顿, 重覆他所讲的.「是的, 一刻也没有.」
佐助知道鸣人是对他说, 即使他凝望著的人是苍老的达兹纳, 但他就是知道, 从那微微沙哑的口吻听出端倪. 这句话像威力无穷的千鸟, 狠狠穿 过他的身体, 他全身几万个毛孔嘶吼著疼痛, 晨光穿过破旧的帘帘逼入眼珠, 他必须全力忍住才不喊出声. 这个时候, 在森林裏的女人嗓子如爆炸地响遍 全屋每个角落, 很熟悉、很怀念的声音. 佐助确信他曾经听过这把声音.
「佐助!我知道你听到的!张开眼睛!佐助!」
女人叫喊著.
「回答我!佐助!」
佐助像明暸了甚麼, 他紧紧闭上眼睛, 艰难地撑开嘴巴, 像溺水者拼命抓住一根浮草似地, 呼唤鸣人的名字.
然后, 光源退去, 巨响静止.
额上有只暖暖的手, 鸣人的脸在眼前放大, 他说:「怎麼了吗?佐助. 你的脸色很不好.」
佐助抹走额头的汗珠, 虚弱地拼命摇头, 说:「我、我没关系, 只是有点疲倦而已. 没问题的.」他深呼吸几下, 稳住胸骨下翻腾的跳动.
鸣人掀开窗帘, 柔煦的阳光乘著微咸的海风在阴暗的客厅肆意奔驰, 把房子照得暖洋洋. 他推了推佐助的手臂, 轻轻笑著, 说:「这裏的风景真好, 对不对?可以饱览波之国的海峡沿岸.」
佐助放目, 风景的确很美, 水天一色, 尖细的海坪线像金色的纺纱线. 但引起他的兴趣的却是连接两岸的鸣人大桥.
已经是早晨时份, 佐助听到厨房的煎锅响起滋滋声, 属於家庭的温暖香味煽起他心胸的热度.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他有过这样的生活, 爸爸和 哥哥出任务了, 他拿著要带去忍者学校的便当, 稚气的脸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担心和惶惑. 然后妈妈温柔的笑脸像春夏淡甜的轻风, 弯下腰身, 用充满感情 的姿势和语气对他说, 爸爸经常在我面前提到你呢.
他的心脏漏了一拍. 便当的余温从掌心漫延到肺腑.
佐助的视线牢牢盯在鸣人身上, 眼睛一眨不眨, 打定主意他就是突然消失掉, 最后残存的影子也要深深印在他的眼球裏.
当晚妈妈躺在血泊裏.
当天鸣人躺在血泊裏. 后者拼尽胸口仅余的生命力, 喊他最后一声.『佐助……』
佐助……佐助……
「佐助.」佐助抖了一抖, 他望著鸣人望到发了愣. 鸣人朝他笑, 说:「呐, 说说看, 佐助, 你人生中最骄傲的一刻, 是在甚麼时候?」
*
那天的记忆还这麼鲜明.
当日是正式成为忍者的大日子, 通过严厉到臭名远播的卡卡西的求生演习选拔赛, 他们以不按牌理出牌的方式, 成功通过考核.
一路上, 小樱含蓄地捧著小拳头, 轻轻声哼出愉快的音调;鸣人可乐到不成, 屁股的痛楚无损他的兴致, 他跳上蹦下, 没个正经样子, 差在把全木叶的人一个个挖出来通报我终於是忍者了!
是的, 这是每个几经辛苦成为下忍的十三岁小孩, 最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不过佐助没有将自己列入普通小孩的类别, 他特意放慢步伐, 眼光徘徊在刚才用一只手制伏了他, 现在优哉悠哉捧著书走路的卡卡西身上.
这就是上忍.
这就是他和上忍望不见尽头的距离.
他恨死了!佐助深深呼吸, 强行平伏在胸腔横冲直撞的负面情绪, 两拳却不知不觉收紧.
可恶!真是可恶!他明明一个人熬过这麼多辛苦的忍术训练, 明明应该变强了, 也明明到达了朋辈们不可企及的程度, 为甚麼竟然还是……跟那个让他恨到心脏碎裂的晚上一样, 被无法抗逆的力量压倒地下, 凄凉而绝望地感受著自己的弱小?
佐助咬住牙垠, 浏海遮掩住双眼, 让别人看不到他藏在眼底下动荡的悲伤.
突然, 小樱凑脸来看他, 白晳秀气的面孔刻划几许浮夸的少女痴怯, 用期盼的眼神望他, 佐助在她晶灿的绿眼见到懦弱的自己, 於是对眼前的少女生了几分疏远的怒意.
『佐助君, 我们去约会吧?』
她笑. 佐助冷哼, 果不其然, 这欠智慧的花痴一开口就提约会.
『我不去.』
其时卡卡西留下“呐, 同伴之间要好好相处”这种言不及义的台词便砰一声消失了. 佐助转身, 往训练场方向迈步. 他背负太多的责任和仇恨, 跟小樱这种有爹亲有娘疼的幸福小孩是不同世界的人, 他没空玩恋爱的家家酒游戏.
鸣人双手垫在脑后, 小樱垂下头颅的失望表情, 像小小的蜜蜂, 螯了他的心一下.
於是他抢上前, 左手一捞, 捞住佐助的肩颈往一乐方向拖走, 说:『去吧去吧, 反正刚才没吃饱, 我们一起去吃拉麪!』
小樱一怔, 随即露出开心的神色, 她是漂亮的人儿, 嫣然一笑如纷飞的媚丽樱瓣, 拥有让鸣人甘心上刀山下油锅的神奇功效.
所以, 即使她嘟起小嘴抱怨, 说著啊啊鸣人你为甚麼总要阻碍我和佐助君培养感情……这种冷漠无情的话, 鸣人依然被怪罪得很愉快.
鸣人的触碰让他很不自在, 佐助拼命挣扎, 但那家伙的气力出奇地大, 硬是不让他走. 拉扯之间, 鸣人首先不耐烦了, 说:『佐助你这家伙真够别扭, 一起吃拉麪有甚麼委屈你!一乐的拉麪是很好吃的!』
『那麼你们吃到撑死吧!干啥要拉扯上我!』他又不肚饿.
『既然成为同伴, 当然要在一起.』回头瞪他, 语气裏头有著千钧重的气魄和力量, 让他一下子语塞. 然后小樱也冲他笑得灿烂, 忙不迭点头.『没错, 佐助君, 我们是三个人一条心的.』
瞬间, 满腹辛酸.
因为是同伴, 所以要在一起.
因为是同伴, 所以不计较付出.
因为是同伴, 所以无所谓牺牲.
……因为是同伴, 是唯一最重要的羁绊, 所以请那裏都不要去, 留在我的身边, 让我看守你的未来
直到死去.
天真无虑的童年时代, 相比起漫长的一生, 只是占了很短很短的小部份.
习惯了却无从适应, 寂寞了却无法排遣.
思念的声音如悲伤的琵琶, 低凉空洞.
佐助想著, 他一直想著, 如果上天给他一个机会, 让他重新活一次, 他想要回十三岁的那段光阴, 与鸣人初相识的那个时候.
他想和他一起吃拉麪, 想看他追逐梦想的夺目光芒.
想听他用燃烧生命的声音再叫他一遍.
然而没有, 上天没有给予他这样的例外, 鸣人死去, 一乐的招牌仍然照亮半边天空. 他在某天的深夜坐进去, 叫了一碗叉烧拉麪, 看著袅袅微烟升起, 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他的旁边没有其他食客, 夜晚的木叶静得像死城, 佐助是打垟前最后一个客人.
他彷佛想透过细烟看到甚麼, 一直发呆, 等到汤放凉了麪也糊了, 才扳开筷子大口大口狼吞虎咽.
人生如火车站, 很多曾经被认为重要的人稀来攘往, 进驻过, 又转眼离去.
有时也许你会认不清楚, 谁谁谁是重要的, 谁谁谁只是纯粹的过客, 抛个媚眼, 让你头晕脑涨一阵子, 清醒后, 生活依然这麼下去.
真正刻骨铭心的人是从此带走了你生命的一部份.
看著列车越驶越远, 却只有他被遗留下.
佐助其实要的不多, 他只想要回十三岁那平凡幸福的一年, 还有鸣人这傻不拉叽的笨蛋.
他手臂的温度, 目光的灼热, 笨拙的温柔.
——呐, 佐助, 你人生中最骄傲的一刻, 是在甚麼时候?
……
鸣人, 我人生中最骄傲的一刻, 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而我最失败的一刻, 就是眼睁睁望著你越走越远, 却留你不住的时候.
TBC
鸣人:『你是我最重要的牵绊, 佐助!你走入歧途我无法袖手旁观!』
佐助:『多管闲事.』
历代火影没有敢招惹两大家族的.
宇智波家和日向家, 从木叶建立初期, 一直争斗至今, 两家势成水火, 势力各据一方. 宇智波以称霸忍界的凶猛瞳术成立木叶第一所警务 队, 世世代代由家族最出类拔萃的人领导, 为维持木叶的秩序和培训优秀忍者队伍贡献力量. 日向家则以透视360度的白眼和无人能及的城府与诡计, 成 功在木叶医疗队伍和政治决策机关谋得一时无两的风头.
宇智波家的人对日向家在木叶政治部的势力虎视眈眈, 同样地, 日向家家规明文列定, 各任当家须以扩展本家势力为己任, 总有天要彻底歼灭宇智波一族的影响力.
那一年, 宇智波鼬灭族, 全村震惊, 各人收拾起讶异的心情后, 忙著悲伤, 忙著同情, 忙著咬牙切齿, 为宇智波家唯一的遗裔伤心落泪.
除了日向家.
日向日足堪称历代最具雄心的一个, 他放下食指的黑子, 嘴梢扬起一抹难以发现的微笑.
抬头, 发觉警务队那可恨的团扇徽章, 开始摇摇欲坠.
接任之初, 他发誓总有天将警务队的团扇标记换上白眼家族的家徽. 然而后来接连发生太多事, 日差去世, 日向家内部陷入混乱, 莫论铲除宇智波的残余势力, 就是把自己的家族安定下来亦很不容易.
纵使如此, 壮大家族之事无时或刻, 不曾忘记. 等了十几年, 等来了木叶兴盛荣衰, 等来火影宝座眼睁睁被四代的儿子抢走, 等到他几乎绝了 望, 才终於等到宁次和雏田在火影办公室各自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日向家的声威随著花火明年继任如日方中, 几百年来从未达到如此高位. 於是最后一 次, 日差在卸任以当家身份发号施令——抢夺警务队.
事情发生得既急且疾, 日向家趁鸣人出访砂之国发动政变, 进驻丢空已久的警务大楼——那栋见证宇智波家族生死存亡的建筑物. 佐助情急之下在顶楼泼了火水, 即使玉石俱焚, 把它烧成灰烬, 也誓死不让持白眼的人踏进长官办公室一步.
佐助宁死不屈的态度惊动了休假中的鹿丸, 他放消息叫鸣人赶紧回来. 而鸣人也不负所望, 接到信知道佐助出事, 连夜赶返木叶, 抵达的时候一脸风尘, 距离鹿丸的通报不过十二小时.
鸣人不怒而威的身影慑服每个蠢蠢欲动的生事者, 他澄蓝的眼眸从日足横扫到宁次身上, 挤开他们, 走进长官办公室, 对佐助咧开笑容:『没关系 了, 佐助, 我回来了.』鸣人沉稳有力的保证让佐助放下心头大石. 他双腿一软, 直挺挺摔在地下, 吓得鸣人三魂丢了七魄, 立刻吩咐医疗队的人把他 扛走. 根据回报是单纯的太疲累了, 连续使用写轮眼十几个小时, 身体不崩坏简直是奇迹.
鸣人的脸色当场变得比暴风雨可怕.
火影回归, 这等易权大事理应交给他做主. 但是日足持家几十年, 作为当家并非浪得虚名, 他料到鸣人会大兴问罪之师, 早串通好半数位高权重的长老, 和他们联合施压要鸣人屈服.
宁次不赞成, 但作为分家, 很多事他不由自主.
雏田不是当家, 她心疼鸣人, 却无法伸出援手.
日足对外发表声明, 要是火影偏坦朋友, 以不正当手法削弱日向家的利益, 他便呼吁政治决策机关和医疗队的成员罢工. 鹿丸听罢眉梭一紧, 这根本意味著木叶日常运作陷入瘫痪.
彼时, 鸣人笑著和小樱一起探望佐助, 泰山崩於眼前不惧.
长老给他施了重压, 火影应以村子的利益为大前提, 既然现今宇智波家族人单力薄, 警务队让给日向家也无可厚非. 说的时候, 佐助、日足、宁次、鹿丸、小樱等等全部在场, 所有木叶高级官僚一律列席. 照常规地, 鸣人居中, 佐助位列右方, 小樱左方.
他居高临下望著日差, 十指交扣, 沉默了好久.
日足寸步不让, 家族大业要在他手上完成, 叫他如何不喜?
『正如长老所说, 警务队丢空太久, 日向家为它引入新力军, 也是情理之中.』渡过一段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后, 鸣人淡淡的启齿, 叹息一 声. 日足忍不住扬起胜利的微笑, 每根毛孔因狂喜而颤动. 佐助却如堕冰窖, 眼前一片黑暗, 双拳勒紧, 几乎不信自己所听到的.
『不过, 我记得长官之位是由火影指派的, 对不对?鹿丸?』
他回头询问, 鹿丸点了点头, 鸣人便向日足挑眉, 说:『你列好考虑名单, 明天交给我, 一星期后我会把结果通知你们.』语气冰冷僵硬, 说:『就这样吧, 散会.』
如是者, 宇智波家最具纪念价值的遗物就这样被日向家夺走. 佐助等到大家散去, 才拼尽全身力气, 狠狠往鸣人脸上揍了一拳.
『你这混蛋, 我信错你了.』
他以为鸣人背信弃义, 为了保住火影的权位, 将他最重要的回忆当作货物与人交换. 失去警务队的苦楚, 还比不上鸣人在他心窝刺一刀来得疼痛. 他最后值得信任的人啊, 到了关键时刻……想的还不是自己?
佐助抱著双臂, 瑟缩道场一角, 漆黑的阴霾再次牢牢罩住他的心灵.
不知过了多久, 信鸽提醒消沉的他, 他还是暗部队长这个事实. 佐助拆下鸽子脚上的竹筒, 信纸只有短短一行字,“立刻来火影办公室”, 是鸣人的鬼画符.
火影的命令不可不从. 佐助故意穿上暗部的制服, 示意只跟他商谈公事, 私事方面, 他不想再和鸣人有任何接触.
来到办公大楼外, 一片嗡然, 大夥儿用著异样的目光瞧他,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眉心浅蹙, 早知道他是不是该戴上面具才来?这群光吃饭不做事的家伙难道嫌日子过份太平吗?抑或他肩膀的咒印不知不觉移到脸上去了?
突然左膀一紧, 他回头, 小樱的脸庞发热发亮, 晶灿的绿眸散发让人无法逼视的光芒.
『佐、佐助君!你快去找鸣人!警务队长官的人选决定下来了!』
日后佐助回想这件事, 总是羞愧到抬不起头来. 他真是傻, 怎麼竟然怀疑鸣人弃他不顾?他怎麼猜想不到名单啊、一星期啊甚麼只是一场拖延时间的 局?听完小樱的陈词, 佐助全身的血液直涌脑袋, 甚至忘记基本礼仪, 用力扳开办公室大门, 气喘咻咻冲了进去. 日足杀人般的视线穿透他的身体, 佐 助第一次发现即使他们不张开白眼, 也有透视他人的能力.
『好啊, 宇智波、宇智波…!』
他气到语无伦次, 严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双掌摆出八卦的阵势, 看来要不是碍於外人在场, 必须维持日向家的礼仪风度, 他已不顾一切和佐助开打.
鸣人顶著被佐助打出来的乌青, 嘴梢一动, 对鹿丸微微点头. 鹿丸将团扇徽章交给一愣一愣的佐助, 说:『佐助, 鸣人正式把警务队列入为宇智 波家族私有产物, 你是最后一个火影授命的警务队长官, 希望你协助指挥日向家新加入的警务人员, 为木叶作出贡献.』他顿了一顿, 笑说:『既然列入了 文册, 从今以后, 就算是火影, 也不能够将警务队从宇智波手上夺去了.』
佐助感受著徽章冰凉的重量, 一时间无法言语.
纵使是看似很简单的付出, 也切勿看轻它背后的重量. 因为这意味著你永远不知道别人暗地承受了多少, 才能把这份心意交到你的手上,.
就拿这次为例, 鸣人容许日向家进驻警务队, 却把象徵之物和实际权力送给了佐助. 日向家上下视效忠宇智波的遗裔为耻辱, 而鸣人必须独自承担起这个决定带来的影响, 他甚至很难对宁次、雏田作交代. 大夥儿的窃窃私语不是针对佐助, 而是保护佐助的那个人.
当天他说, 没关系了, 佐助, 我回来了.
佐助是很脆弱的孩子, 即使他的忍术多麼独步古今, 即使他的领导才能多麼无人能及, 他的心灵始终是脆弱的. 他想要有个人, 就算掉进漩涡裏也把他紧紧拥住, 永远不放手.
他寻寻觅觅, 然而那个人, 早在十三岁开始便对他不离不弃.
待日足被鹿丸劝走了后, 鸣人脱掉官帽, 低声呼唤:『佐助.』
佐助心为之震, 内疚、感动、心酸百般滋味涌上心间, 使他一时三刻不敢答腔.
鸣人似是很有耐性, 凝望那张苍白且熟悉的脸孔良久, 等到他不得不发个音调算是回应, 才露出一抹似笑非笑.『你说, 这次是不是值得请我吃碗超特大豪华拉麪呢?』
——我人生中最骄傲的一刻, 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鸣人期盼著的雀跃表情撼动了他. 然而有些说话, 佐助硬是说不出口, 时间和遭遇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 但是这一刻, 佐助还没走到这个地步.
话到嘴唇边, 化作一缕轻到无从发现的叹谓.
他摇头, 长长的浏海掩盖著眼底荡漾的悲伤, 说:「…有甚麼关系呢?都是过去了的事, 不提也罢.」
鸣人大表反对, 说:「才不是没关系呢!佐助, 我想知道你多一点, 你到底为了甚麼自豪, 为了甚麼忧戚, 我很感兴趣.」
拗不过他, 佐助随口说了一个回忆.「大概是, 我爸对我说, 你不愧是我的儿子吧.」
佐助没有完全撒谎, 遇上鸣人以前, 父亲的赞许和认同一直是他最想获得的. 那天在水湖边, 他成功喷出完美的豪火球, 父亲那威严稳重的背影, 平淡而自豪的认可, 是佐助梦中抹不去的美好记忆. 他总是记著父亲的认同, 总是希望追上父亲和鼬的步伐.
鸣人一笑, 说:「我能明暸, 因为我也是这麼想的.」
「啊?」
达兹纳用手挡住双眼, 粗声说道:「小子, 把窗帘拉上. 老人家的眼睛受不住强光的照射, 这种小事你应该知道才是!」
佐助并未介意他的无礼, 拉上帘子, 鸣人的身影变得实在起来.
他拿起一只红鸡蛋, 也抛了一只给佐助, 无言中结束了刚才的话题. 达兹纳显然很高兴, 挥了挥苍老的手, 咧开一口黄牙, 说:「好吃吧?我女儿亲手做的红鸡蛋.」
佐助知道鸣人在为达兹纳庆生, 於是点了点头.
生辰是特别的日子, 有人赠予祝福是开心的事, 即使这个人已经远若天涯.
吃完红鸡蛋后, 鸣人闹著要跟佐助看看他们一手保卫建成的鸣人大桥. 达兹纳送他俩出门, 他在玄关前却步, 然后拍了拍佐助的肩膀, 语气带著佐助不明暸的语重心长.「再见, 小子.」
佐助出於礼貌, 也跟他道别了.
他和鸣人从树林的另一端走向大桥, 沿途满满画上昨日的记号. 他在那裏睡著了, 他在那裏遇到白, 第一次见到白他以为是比小樱还可爱的女生, 岂料男生也会长得如此粉嫩.
白和再不斩的坟墓在波之国视野最好的山领, 那是卡卡西的主意, 想来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悼念, 毕竟他的同伴也不在了. 可以的话, 该当希望在生命走到尽头的那天, 又沉睡在他们的旁边吧?
此刻佐助完全体会到卡卡西藏在脸罩下的唏嘘.
——我珍惜的同伴, 全部都不在了. 大家都被杀了.
要多少日子的沉淀, 要多少痛苦的回首, 连胸口被撕裂的痛楚也习惯后, 才能够走到今天, 笑著对冥顽不灵的学生苦口婆心……珍惜你现在所拥有的.
因为逝去的不会回来, 唯有存在的会不断失去.
在报仇雪恨的同时, 已经有太多无法重来的重要事物从指缝流走, 等到你后悔, 却回首太难.
鸣人的身影在树影婆娑间显得模糊不清, 泛映起的光如一束特别明亮的火, 灼得佐助的胸膛止不住一下一下的抽痛.
他们在鸣人大桥中心止步,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上, 周遭依然了无人烟.
鸣人张开双臂, 仰首的姿势彷佛想拥抱蓝天.
要是说, 鸣人和佐助的相识始於湖畔对视的一眼, 他们的情谊始於求生练习的便当, 那麼他们的生死与共的牵绊, 则是缘於这座大桥.
今天没有雾, 但回忆捎来的烟霞遮掩著佐助的双眼.
这裏曾经有过魔术水晶, 曾经有过戴面具的白, 有过狂妄自大最终难逃一劫的再不斩, 也有过意外性No.1的傻瓜忍者, 和外表冷漠内心热血的少年.
脚下的基石摇摇欲坠, 佐助觉得鸣人离他好远好远.
他对佐助笑, 声音很愉快, 说:「好怀念!我们第一次和上忍级别的忍者交手就是在这裏, 白真的难缠得很, 我几乎被他杀死了.」
佐助蓦地醒悟鸣人为甚麼带他来这裏, 相信他纯粹来怀旧的自己, 实在是太天真了.
鸣人站在当天他倒下的地方, 眼睛一花, 所有应该消失不见的影象犹如倒带般幕幕再度重播. 飞撒的血液, 满身长针的小孩, 他挡在鸣人前面, 其中一根针穿过了胸膛.
「佐助, 记得那个时候, 我对你说了甚麼吗?」
「多管闲事.」
佐助望著倒在鸣人手臂上的十三岁的自己, 喃喃开口.
他永远不会忘记佐助倒下的一刻.
所有防卫和封印顿时崩解了. 他的写轮眼他的九尾狐, 他的轻蔑他的妒忌. 那一刹间, 甚麼念头也不存在了, 灭族的仇恨、丑陋的求生, 甚麼 也不要紧了, 他明明不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 然而鸣人悲惶交集的脸如此鲜明, 相处的片段如飞花般重叠起来……我应该是最讨厌你的.
但是, 请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是这麼吼的.」鸣人的笑容很淡, 两手却张得大大的, 比划著姿势, 说:「没有记错吧?你是这样挡在我面前的.」
佐助不说话, 空气集结成一股热气, 逼进他的眼球.
「我吓坏了, 你知道吗?我本来想救你的, 却演变成你为了救我而丧命, 我脑袋空白了, 甚麼也不清楚, 只感觉到愤怒……失去你的愤怒.」
「我很震惊, 佐助, 你是要甚麼有甚麼的人, 你拥有了一切我想要的, 你对我来说是多麼遥不可及. 但是这样的你, 却对我奋不顾身. 所以我问你, 为甚麼要救我?为甚麼?」
佐助沙哑著嗓子, 重覆当天所说的.「救你是因为, 身体自动做出反应.」
鸣人的语气轻柔得异於寻常, 表情扭曲, 似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穿过他的内脏.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如何支持著我?在你离开我们的时候.」
有段时间, 佐助故意伤害得鸣人很深.
其实他本质不是坏人, 其实他很在乎鸣人的感受, 比谁都在乎. 正因为佐助明白放纵自己沉溺於友情的游戏裏, 总有天他会被那双澄蓝色眸子淹没而放弃复仇和振兴家族的大业, 所以他把心一横, 企图切断他和鸣人之间的牵绊.
认为只有鸣人痛苦著是不公平的, 推开与被推开之间, 前者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承受更大的折磨.
他看见他眼中的泪水, 五脏六腑似被刀割一样难受.
他看见他绝望的愤怒, 打上脸颊的水一滴滴冰冷了故作淡漠的假面具.
他看见他即使浑身浴血, 依然不放开拉著自己的手, 扳开他的手指的时候, 他真的想就此砍掉双手算了.
「你也是这样?那个时候救我, 是因为身体自动做出反应?」佐助颤抖著, 他想起了埋葬鸣人的情景, 大家穿著黑色的丧服, 小樱的脸色比白玫瑰更苍青.
鸣人一怔, 然后摇了摇头.
「不, 佐助, 我要救你, 是因为我必须这麼做.」
TBC
鸣人:『不论任何时候, 我会站在你身边支持你, 佐助!』
佐助:『多管闲事.』
故事说到这裏, 也许你觉得很荒谬, 不过世事本来就是荒谬的, 生死存灭, 命运交错, 好人穷苦命短, 恶霸富贵长命, 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这是一个鬼故事.
而我们继续往下看.
如果可以选择, 佐助也许不想降临这个世界, 不想被那诅咒的命运折磨. 但无奈他终究是生下来了, 而且经历了很多苦痛. 他挣扎, 他抵 抗, 他想活出一条生路. 直到有一天, 鸣人踏著满步履的阳光走进他凄苦的生命, 用充满力气和感情的声线告诉他, 没关系了, 佐助, 你不是一个人 的, 我会陪著你. 所以他天真地认为一切将会好起来. 他的人生, 他那被捣乱过的悲惨人生, 终於要回到正轨上去.
他闭起眼睛, 听到微风轻吹, 春天的气息在弥漫, 他看见鸣人穿著熟悉的深橘色衣裤, 蹲在电灯柱上, 笑得灿烂真挚.『yo~Sasuke!我们去吃拉面吧!』
闻言, 佐助冰冷的嘴梢弯起些许笑意, 一股热气从丹田逼上胸臆, 渗出眼隅.
泪水在他脸上结成透明的纨衣, 将他裹住.
你会取笑他吗?你觉得流眼泪不是冷酷坚强的宇智波佐助的行为吧?但我必须告诉你, 没有人天生是硬朗无情的, 巍然屹立的强者必定抵受过心碎的磨练, 冷漠的人心内藏著不为人知的伤口. 鸣人过世就是佐助的无法止痛的伤口.
幻影似是不会止息的梦魇, 即使靠向枕头, 虚构著回到往昔的甜梦, 清冷和寂静的吹拂声如此鲜明, 吵得他夜难成眠. 偶然沉进梦境, 很快他 又被脸上的薄膜弄醒. 然而就算醒了, 他还是不愿意睁开双眼面对现实, 彷佛这样固执下去、封闭自己, 鸣人又会按捺不住来敲他的门, 对他说好啦好 啦, 佐助, 没关系了, 我会陪著你的.
因为一旦张开双眼, 只会确定甚麼都没有. 没有微风, 没有春天, 没有鸣人.
有的是无止尽的绝望和空虚, 他在了无人烟的大宅裏, 被过去的回忆逼到无路可退. 那些曾经的欢笑就如看不见的大捶, 不停用力敲击, 击碎他的生存意志.
他是在那个时候, 开始想到结束生命.
恐怕你现在正摇头叹息, 不会认同这个说法. 正如别人所想, 佐助这样的人, 他不会后悔, 不会流泪. 即使遇到令他心碎的意外, 他也能够勇往直前, 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绝不回头.
是的, 过去的他抱著这种人生态度, 漠视许许多多的劝勉, 做了很多旁人认为大逆不道的事, 对批评他的闲言闲语置若罔闻, 无心理会.
因为那个时候, 鸣人在追遂他.
你会狐疑, 有用吗?仅仅因为鸣人追遂著他, 便能够支撑起佐助的意志吗?
这是无庸置疑的.
他习惯听到鸣人仍然为带他回去而努力的消息, 他习惯藉著伤害鸣人填满内心的空虚. 他习惯有他. 他知道只要他回头, 定有人对他敞开心扉、展现窝心的笑颜. 所以杀死鼬后, 他回去终战之谷;所以刀口抵在鸣人的脖子上, 却刺不下去.
任何冠冕堂皇的说辞纯粹是藉口, 他只不过失去不起鸣人.
他做梦都想见他一次, 想碰碰他的手臂, 听他再次呼唤他的名字.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鸣人归来, 他多麼想跟他待在一起, 那怕多一分钟、半分钟、一秒也好. 可惜这是天方夜谈, 亡者怎麼可能复生?而当这一切——佐助认为, 失去这一切全是他的过错, 他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他不懂得, 爱他的人统统不在世上以后, 他依凭甚麼活著?
如是者, 他放弃了生存.
*
你有没有试过身体抢在理智前做出反应?
佐助在十三岁那年试过, 他眼见白的长针要在鸣人身上刺几个透明窟洞, 父母和族人的死状在他面前历历重现. 由他的位置跑到鸣人那边不过短短两秒, 两秒之内, 他的脑海爆炸两千次“不要”这个字眼.
不要杀他.
不要把我丢下.
不要再让我看见同伴死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这两千次的爆炸推动身体自动做出反应, 强烈的悲伤和愧疚让他冷静见称的思维停止运作. 在那一刻, 报仇不再重要, 复兴家族显得渺小和遥远. 他只要鸣人活下来!他要他活著!
『大家都死了. 因为你太弱了.』
『不……是因为你, 见死不救!』
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 扑上前像急著想抓住甚麼. 是他的过去?那个不会倒带重来的夜晚?鼬突如其来的转变?母亲弯低腰的怜爱与安慰?父亲严肃但赞赏的鼓励?
这些回忆瞬间混杂成小小的橘色. 他可以改变的未来躺在地上.
於是他撕破嗓子喊出这个名字.
『鸣人!』
他保护了他.
看, 当时佐助的思念是如此明显, 他要鸣人活著的想法胜过一切. 假使指责他是背叛者的人接触过这一幕, 又怎能错以为佐助真的想过狠下心肠杀死鸣人?
他那时才不过十五岁.
十五岁的孩子面对这麼多的悲伤, 又能够做甚麼?
最后那个时刻, 佩恩的手快要刺穿佐助的左胸, 鸣人跳出来挡住.
同样是两秒的距离, 你看看手表, 发现漫画拖延好几格用来做心理描述的两秒, 实际上非常有限. 在眨眼之间, 鸣人可以想的并不多, 在那些纷乱的思绪, 终点连著同一个热炽的念头——救不救?如何救?
救!当然要救!他要救佐助, 他不能眼睁睁望著佐助死去. 然而怎样救?通灵术?螺旋丸?影分身术?太慢了, 别忘记他的时间只有两秒. 两秒不足够做甚麼, 但足以让他奔出去.
这是唯一的办法.
佐助, 你也许不知道, 你回来的那一年, 我对天发誓过
不会再让你离开.
「必须这麼做?」佐助深呼吸一口气, 右手掩住胸膛, 不知道是旧伤口隐隐作痛, 抑或鸣人的话让他伤痕累累的心灵又蒙受极大的冲击. 他并非下 意识这麼做的. 鸣人不是一时热血上脑逞英雄死掉的. 那个时候, 他大可以站在原地, 没有人会怪责他. 失去火影的痛, 比起失去有背叛前科的暗部队 长, 要严重太多.
「…为甚麼?」他勒住嘴唇, 声音湿浊而聒噪. 鸣人看到他的表情, 神色同样不好看. 两人之间出现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彼此相望, 却无言无语. 佐助在鸣人清澄得犹如湖水的眼眸, 看到自己被震惊和悲痛侵蚀的面孔, 写尽魂不守舍.
听不到鸣人的答案, 他喃喃重覆一遍.「为甚麼…必须要救我?」
他知道这个问题愚蠢, 也知道鸣人这麼做的原因. 然而他像个溺水者, 再不抓住甚麼, 就会沉进万劫不复的深海. 又或者, 他明知鸣人的答案, 却等待著答案得到真实的确认后, 立刻对鸣人进行质问, 让他长期以来的苦涩和伤痛, 有个合理的发泄.
所以他逼迫鸣人回答, 他不答, 他就扮演尽忠职守的机械人, 不停提问下去.「答我. 为甚麼?」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鸣人没有动摇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著佐助, 说:「我不能失去我最重要的人.」
「所以你让我失去了你.」
「你没有, 佐助, 你不会失去我.」
「你走了.」
「我就在这裏, 你现在不是看见我吗?」为了加强说服力, 他走近了佐助, 佐助感受到他呼出来的气从颈项爬到脚踝, 化成一根绵绳, 揪住他的心.
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停顿. 在这些停顿之中, 佐助看著与他触手可及的鸣人, 想起那些没有了他的生活, 和木叶村失去火影后陷入的慌乱.
鸣人转头, 望向当初他们和白激战的地方, 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当然甚麼都没有了, 但是他的眼神, 彷佛在流走的光阴中握住了一些幻影. 鸣人喜欢用这样的眼神表示他对某件事或某个人的重视, 佐助几乎想不起, 上次见到这样的眼神, 是在甚麼时候.
「佐助, 刚才你说, 村子的人不喜欢你当火影, 是怎麼回事?」从停顿中恢复过来后, 鸣人想起村民对佐助的排斥. 佐助却不知如何回答. 照 实禀报?说谎暪骗?那个选择都是糟糕的. 他不愿意辜负朋友的关心, 但又很难向鸣人坦言, 在他救了他以后, 他没有在葬礼上献花、拨土, 甚至踢了他 的坟墓一脚, 当著各个悲伤的朋友, 骂他多管闲事, 最后还将他得来不易的火影帽子, 当垃圾糟蹋.
「佐助?告诉我, 发生甚麼事.」温柔的口吻. 但不是询问, 他要求佐助回答, 像佐助刚刚对他做的.
佐助呼口气, 说:「不关他们的事. 是我……我做不到. 我已经伤害过他们的感情很多次, 不可能要求他们接受我.」
鸣人平静地瞅住他半晌, 佐助低头不敢看他, 怕在鸣人的眼中看到对他的失望.
「佐助, 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我爱罗曾经从鬼门关回来过.」
这句话使佐助猛地一颤. 死亡对他们来说是过於敏感的话题, 他不懂得为何鸣人挑这个来说. 尤其是, 现在我爱罗还活得好好的.
「他一直是孤苦伶仃的人, 村子的人因为他是人柱力排挤他. 他小时候被当作怪物, 人们恨不得把他杀死, 他的父亲也试过将他灭口.」
佐助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知道, 在中忍考试的时候.
中忍考试.
想起来彷佛是上世纪的事.
「然而当他被绑走那天, 村民们几乎都来迎接他. 他活过来后, 大夥儿显得松一口气. 不过, 我想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吧?」鸣人顿了顿, 说:「没有意识到, 村民们对他的爱戴, 还有人的感情, 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转变.」
佐助挤著眉, 他的嗓子显得相当沙哑.
「是我害死了你.」这句话如流水一样从嘴唇漏出, 没有半分突兀. 从那天开始, 这个沉重的念头没有过离开佐助, 它像体内一颗肿瘤, 紧紧扣著他的五脏六肺. 现下说出来了, 彷佛打开关住哀伤的病瘤, 抽出内裏的瘀血, 让他仔细看清楚, 那个一直折磨他的伤口.
「不要这样说. 佐助, 你没有——」
「我有!我就是有害你死掉!」佐助打断他, 把堵住胸口的想法一股脑儿吐出来.「你真的救了我吗?鸣人?你代我捱了那一下就是救了我?你是这麼认为的?你以为我是抱著甚麼样的心情, 看著你倒地、咽气、进棺、入土?」
他抬起眼, 看见鸣人露出很伤心的表情.
这个表情他看到过很多次. 在葬礼上, 在街道上, 在会议上, 这些难过的表情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徘徊, 用残酷的语气提醒他, 他是导致这场灾祸的始作俑者. 他们彷佛在说, 如果没有你, 惨剧就不会发生!
结果如前文所述, 他选择了逃避. 越逃, 藏身之所便越少.
鸣人伸手搭著佐助的肩头, 佐助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他觉得头晕, 脚下的土地在旋转, 好像下一秒他就站不住往后摔.
「我们把你埋了, 你知道吗?」
鸣人没有答腔, 任由佐助表现得像迷路的惊慌孩子, 而他为了安慰他, 两手从肩膀穿过去, 抱住他的上半身, 轻拍他的背脊.
然后佐助抓住他的手臂, 力道大的, 似乎下决心再也不要让他从身边离开.
「鸣人, 你是不是也从鬼门关裏回来了?」
他看不到鸣人的表情, 很多年后, 佐助有余力去联想鸣人此刻的感受, 才想到他绝对不比他好过. 可是鸣人很少因此冲他大吼大叫. 有些时 候, 佐助觉得他和鸣人的情谊在十三岁那年开始变了质, 他们的血液因终战之谷一役连结起来, 再也不是朋友这麼简单. 也许正如他对鼬所说, 比起 鼬, 他更加在乎佐助的想法, 更加把他当兄弟.
TBC
鸣人:『为了维系好不容易建立的友情不被切断, 即使牺牲, 我也要保护你, 佐助!』
佐助:『多管闲事.』
再次踏上鸣人大桥, 佐助不由得相信, 人的命运冥冥中自有主宰.
那是你绝对反抗不来的力量, 有些时候你奋勇抗争, 以为终於嬴得胜利, 冷不防它无情的尾巴又把你扫进深渊. 当年佐助奋不顾身挡住长针, 他 温热的鲜血飞溅如漫天的红花, 经此一役, 他开了他的写轮眼, 他唤醒他的九尾狐, 他们的血液沿著皮肤的纹理渗入身体, 如同英雄故事的插血为 盟, 宇智波佐助和漩涡鸣人做了一辈子生死之交.
然后?然后你记得接下来的情节吗?
如命中注定一样令人无助.
说的是鸣人和白的死法.
应该在十三岁第一次任务中壮烈牺牲的鸣人, 仗著佐助的保护大难不死, 以为逃过的一劫, 原来是老天爷吹起的镜花水月. 风吹即破.
那时候, 丧失存活理由的白闭目待毙, 突然风声掴起一阵私语, 他千钧一发之际架住鸣人愤怒的拳头, 匆匆丢下一句“我还不能死”, 结印冲上 前为再不斩承受了卡卡西的千鸟. 他对再不斩的爱这麼深, 深到即使死去仍然保护他. 他的生命, 他的灵魂, 他的梦想, 全是为了再不斩存在. 卡卡 西在白黯淡的双眼读到他对再不斩的感情.
那天, 鸣人只身闯进“晓”的老巢来救他.
他必须等援军到才杀入重围,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他赶到的时候, 佐助已浑身浴血, 虽然受伤不轻, 但仍能战斗. 他眼裏拼发著恨意. 眼前 的人是将鼬拉进地狱的帮凶. 佐助一生被报仇围绕. 鼬生前, 他心心念念要亲手断送兄长的性命;鼬死去, 他发誓手刃伤害过鼬的每个人;鸣人下世, 他 心如死灰, 烫手的灰烬是报复的欲望.
而那一刻, 他只想带佩恩的头颅去拜祭鼬.
佩恩冷冷笑他. 不知自量.
佐助感到铺天盖地的杀意逼出他的冷汗, 他在雷霆万钧的战斗中走了一秒的神. 这一秒成为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痛. 佩恩不祥的查克拉捎来掩住他 双目的云雾, 时间似被定格, 鸣人叫唤他的声音像电影为了加强效果而拉长的节拍, 一秒、两秒、三秒, 他被一股澎湃的力量往后拉, 到他看清楚眼前发 生的一切, 已经无可挽回.
鸣人挡在他的身前, 他看见佩恩的手指从鸣人的左胸穿过了背脊.
佩恩无情的眼睛彷似一潭绝望的死水.
鸣人牢牢抓住佩恩的手不肯放开, 尽管口鼻喷出鲜血, 澄蓝双眸的神采渐渐熄灭.
白和鸣人的影子, 彷佛穿越时空重叠起来, 再不斩的灵魂撞进佐助的身躯, 他觉得自己被撕开了. 他身上的血、白身上的血、鸣人身上的血……
他想著这些种种, 跟鸣人走过大桥.
他越走越远, 昔日的灵魂却在向他招手.
他们经大桥走进树影斑驳的丛林, 这时候太阳到了头顶, 光线割开树叶, 照亮脚下如一地水晶. 佐助依稀对这裏有印象, 但是他不确定——你知 道, 大多数林子都一个样, 茂盛的树木, 郁绿的青草. 然而这裏似曾相识, 彷佛曾经是他的人生转折点, 而他想不起这个地方.
鸣人跳到树上, 动作矫捷轻盈, 一如他以前爬到树顶给小孩子拾皮球.
佐助仰头, 左手挡著太阳光, 微微眯起双眼. 强烈的光线使他看不清楚鸣人的身影, 而这是他最害怕的事, 这一刻再没有比得而复失更引起他恐惧.
於是他跟著跳上树干, 清风拂动树枝, 叶子窃窃私语的嗖嗖声如翻起一场汹涌的暴风雨. 他们不得不提高声线交谈.
「……吗?佐助.」
他听不清楚鸣人的话, 弧起手掌放在耳边, 要鸣人再说一次.
「我说, 有个地方我很想去, 虽然路程有点远, 但走快一些, 午饭前应该可以到达.」鸣人拍了拍腰间的包包, 阳光在他雀跃的脸颊跃动. 他说:「我准备好便当在那裏吃.」
佐助笑了出来. 这家伙, 从以前开始就顾著填饱肚子.
「你笑甚麼?」他歪著头皱起鼻子, 像小时候闹别扭的表情.
「没甚麼, 走吧.」
卡卡西班未因他的离去而崩毁前, 鸣人很喜欢跟他比赛.
吃饭要比他吃得快吃得多, 出放狗的D级任务硬要比他拉更壮的, 连在河边拾垃圾也要一较高下, 最后若不是他身手敏捷救了他, 这笨蛋肯定瀑布冲走.
虽然佐助嘴裏刻薄, 对於鸣人的幼稚行为, 其实他并不讨厌.
当你孤单一人的时候, 即使有人对你扔石子, 你也会感到倍外珍贵.
何况他在鸣人灼热的蓝色视线、坦率的感情表露之中, 确实触摸到安抚他内心的孤苦的温度.
——你记得吗?我们在波之国比赛爬树顶, 比赛食量大, 吃到吐出来还继续吃, 边吃, 边气愤地瞪著对方, 眼裏还拼出奋斗的闪电呢.
每次出任务, 鸣人总不听卡卡西的话跑在最前, 佐助也硬是气不过, 加快步伐往前追.
你跑快一秒, 我多踏半步, 两人冲线后扶著摇摇欲坠的膝盖, 气喘咻咻擦著汗, 不肯先认栽坐下休息. 怎样, 认输吧!佐助!
哼, 你想得美, 吊车尾的.
混蛋!你说甚麼!
啊啊…鸣人、佐助, 再不走我们要丢下你们了.
往往想到这些不能重拾的过往, 佐助便忍不住心酸.
他回来后, 鸣人没有跟他较量过, 因为人手调配的关系, 两个上忍甚至很少安排一起出任务, 在丛林中奔跑的情况一去不返. 后来他做了火影, 镇守村子, 更不会跟他东奔西跑.
拥有的时候感觉不份外明显, 失去以后每个细节才特别怀念.
他很多年没有和鸣人在林子裏奔驰, 现在看著鸣人的侧影, 脚下不住加快, 害怕一旦落后了便追不上他. 佐助强忍身上的痛楚, 做到脸色泰然自若, 但是他知道鸣人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当然知道的, 即使在十三岁他也远不止这个速度.
佐助没有想过为甚麼鸣人喜欢跟他在一起, 在午后绕湖边散步, 和小孩子游戏作乐, 到后山修练忍术. 他曾经想过要是他换了做小樱的话, 对鸣人来说, 天空也许更蓝, 笑声也许更响.
会这样想, 因为他和鸣人之间, 他向来是走远的一个.
佐助掐了掐拳头, 像握住一些曾经被遗忘的片段.
他的脚底踏上坚韧的树枝, 两排成荫的绿树快速往后退, 前方除了树叶, 还有烧痛眼睛的尖亮光芒. 佐助猛地感到全身剧痛, 血液像沸腾的难受, 落叶的声音放大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蹲下来捂住眼睛, 阳光仍然穿过他的指缝刺入瞳膜.
在树叶跌落的沙沙声中, 他又听到女人凄厉的叫唤声.
「支撑住!佐助!拜托你!」
不同於小屋听到的那个女人, 这次的她嗓子带著哭腔.
「佐助!!」
他颤抖著说出拒绝的字眼, 鸣人高大的身影替他挡住了阳光, 轻轻触碰他冷冰冰的脸孔, 运动过后, 他的手沾著微热的汗水.
「怎麼了?佐助, 你的脸色不好.」
佐助勉强摇了摇头, 他知道发生甚麼事, 直觉告诉他出了甚麼事, 他全身抖个不停, 眼眶一片通红, 脸颊被打了一巴似的热辣辣地发痛.
「佐助, 你先过来休息一下.」
他头晕眼花, 手足无力, 鸣人把他扶到粗壮的树下, 让他舒舒服服地坐在柔软的草皮上. 佐助倚著鸣人的手臂, 突然觉得筋歇力疲, 累得难以抬动小指头. 饶是这样, 他依然逞强, 挣扎著站起身.「我没事, 我们不是要赶路吗?」
佐助感受到鸣人暖融融的气力从肩膀渗入筋络, 他顺从了他的意思, 坐了下来. 鸣人笑著回答:「没关系的, 时间很充裕. 你好好歇一下吧.」
他的声音骤听很遥远, 佐助却虚弱到无法跳起来抓著他.「我不想你离开.」
「我就在这裏. 安心睡吧, 佐助.」
他喜欢鸣人叫唤他的名字的方式, 那裏包含著一种与别不同的温柔.
佐助闭上双眼.
家族灭亡以后, 佐助的睡眠质素一直不好.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他要面子, 受不得别人用怜悯的目光对他指指点点. 尤其是鸣人. 要是这吊车尾得悉他做恶梦吓醒, 不知道要如何取笑他了.
他好胜要强, 因为和鸣人处处竞争, 所以不想让他知道.
但偏偏鸣人是最早知道的一个.
那次出任务后, 佐助感染了风寒, 独个儿回家休息, 不接受别人的探访. 小樱和井野来敲过门, 他不应;卡卡西爬窗子, 他锁上;医疗队的人好心来看病, 他回话一时三刻还死不了人.
吞下家裏仅有的维他命丸, 佐助坚决拒绝别人的关心. 他想现在他是硕果仅存的后裔了, 他不来守护宇智波的威风, 谁来守护?宇智波家的人是最坚强的, 我们不需要同情和施舍. 然后仰头喝完大杯水, 上床睡觉.
可惜维他命丸效果不彰. 他发烧到105度, 躺在床上乾喘气, 冷一阵热一阵, 昏昏沉沉睡了几次, 每次都被梦魇吓醒.
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恍惚间, 昨日的种种温馨透过玻璃窗上的月光, 如影画戏地提醒他回忆的悲伤之处, 在於它永远不会重来.
不管你有甚麼理由, 不管你多麼伤心.
不管快乐抑或悲怆, 童年只得一次.
他四岁也染过一场风寒, 整天躺在床上不停咳嗽, 家人焦急死了. 严父一言不发, 每小时跑到病房偷看他的体温计;妈妈忙出忙入, 请医生煲鸡蛋粥说故事给他解闷, 拨起他的浏海, 柔柔的手掌轻轻抚摸他过热的额, 说没关系的, 小病是福, 佐助是有福的好孩子.
虽然躺在床上很无聊, 但是有妈妈陪伴, 日子就不怎麼难捱了. 而且, 还有佐助最喜欢的哥哥, 每天黄昏出完任务, 趁妈妈准备晚饭, 偷偷 带来零食给他解馋, 因为生病了, 所以弹额头的力道放轻下来. 晚阳的光芒穿过纸窗, 在鼬俊秀的脸打上温柔的光影.『赶快康复, 佐助……』
生病使人变得脆弱, 明知是短暂的梦境, 醒来后美好的虚幻总会消失, 所以泪水才会浸湿眼梢.
『佐助……』
突然感到额头有真实的暖意, 佐助猛地睁开双眼, 一阵天旋地转后, 方看清楚擅闯民居的正是鸣人. 他也吃了一惊, 收起探热的手, 说:『佐助, 你热度很高, 为甚麼不看医生?』
冷不防被看到最脆弱的一面, 他觉得被触怒了, 伸手狠狠擦掉泪水, 瞪住鸣人.
『你为甚麼在这裏?』
『呃?有甚麼关系?你病倒好几天, 一个人在家, 会很寂寞吧.』
『谁要你鸡婆!』
他的爆发突如其来. 鸣人好不容易来看他一遭, 佐助却扑上去将他压在地下揪打, 目眥皆裂. 鸣人本欲发火还击, 然而卧病在床的佐助其实全身乏力, 他的拳头打在身上一点不痛, 而他被怒火攻下的脸庞, 残余著梦裏的眼泪, 像被遗弃了的可怜孩子.
他和佐助在地下滚了几滚, 持著双臂有力, 勉强制止住他的疯狂, 大声说:『你头壳烧坏了不成?明明半死不活了, 还计较甚麼!』话罢, 拎起 他的领子, 把他抛上床, 佐助余怒未消, 正要奔下床继续扭打, 鸣人却大吼大叫:『不准下床!你敢下床我跟你没完, 我是认真的!佐助!』
他踏出佐助的家门. 佐助想著要上锁, 可是刚才这麼一用力, 已经浑身虚脱. 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乾瞪著天花板, 心裏也许暗暗想著, 鸣人这烦死人的蠢蛋跑那儿去呢?还回来不回来?
过不了半小时, 鸣人就跑回来了, 两手提著超级市场的纸袋. 佐助看著他从一个纸袋拿出热腾腾的鸡蛋粥, 又从另一个袋子摸出一瓶牛奶.
鸡蛋粥的香气使他想起自己整天没米下肚, 这边厢, 鸣人瞪了他一眼, 说:『过来吃东西, 一直睡觉不会好的, 要吸收多点营养.』
啧, 满口道理, 自己还不是靠拉面度日?虽然佐助很想讥讽他一顿, 但看在鸣人为饥肠碌碌的他张罗食物的份上, 他忍了.
粥的味道不比妈妈亲手熬的好, 但吃进肚内, 肠胃感受到一阵亲切的温暖.
『吃完粥喝杯热牛奶再睡, 出汗后, 明天很快康复的.』他放软了声音, 佐助瞄他一眼, 对他近似哄孩子的口吻不甚满意.『不用你罗嗦.』
不知道是鸡蛋粥生效, 还是热牛奶让他出了汗, 第二天他退热后, 匆匆赶到集合地点, 小樱尖叫著哄上前, 说:『佐助君!太好了, 你身体康复了吧!』
他默不作声, 敷衍著点了点头, 目光故意冷了一度, 才投向鸣人.
鸣人却后知后觉, 他把双臂盘在后脑, 大剌剌地笑:『呦!佐助!鸡蛋粥加热牛奶很凑效对不对?我每次发烧都靠这两件神秘偏方康复.』
笨蛋!!脑门裂开十几个叉叉, 佐助真想一拳了结掉鸣人. 他非常不愿意鸣人照顾他的消息外传, 万一别人知道他欠吊车尾的人情, 多糗啊?
小樱惊呼过后, 毫不犹豫扑上去掐鸣人的蠢脸, 气愤填肤地嚷嚷胆敢暪著我探望佐助君!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鸣人!
对、对不起, 小樱!没有下次了!
两个蠢材. 佐助轻轻地叹息一声, 双手掐兜, 酷酷地走远一些, 免得别人把他归列为蠢材大军的一员.
太阳高挂, 卡卡西照例迟到. 佐助凝望著蓝天浮云, 今天天气很好, 徐徐送暖的风柔柔拍在他的身上, 扫走了夜晚的阴沉和可怕.
那温度, 就像鸣人昨晚放在他额上的舒适暖煦.
而现今, 这两个曾经在他生病时不吝赠予安慰与温暖的人, 统统不在人世.
他们在血泊中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他们是他最爱的人, 他们却在他眼前化作冷冰冰的尸体. 鸣人去世后的第一个重阳, 沉溺在火影殉职的愁云惨雾 的村民联群结队对他的墓碑掉眼泪. 蠕蠕而行, 彷佛一队密匝匝的白色兵蚁, 他们放下怀抱裏的鲜花, 鸣人的墓前堆放著新鲜的生命力.
佐助孤伶伶来到宇智波的墓冢, 和鸣人的墓地, 一个在东, 一个在西.
天空乾净地黯淡著, 翻起的雨丝如矢箭锋利, 如冰块凄寒.
他恭恭敬敬在父亲的墓前鞠躬, 然后却步在母亲的墓碑前, 拔掉丛生的杂草, 手指沿著石碑如蛇行的赤红刻印, 慢慢临摹妈妈的名字.
过了一阵, 他站直身子, 微微笑了起来.
——小病是福, 佐助是有福的好孩子.
——吃完粥喝杯热牛奶再睡, 出汗后, 明天很快康复的.
小时候不管他问多蠢的问题, 妈妈总有源源不绝的耐心回应他的疑问. 他相信并爱慕母亲, 在孩子们幼稚的心灵裏, 妈妈是无所不知的智者.
佐助问甚麼, 妈妈也会照实回答.
『妈妈, 你还认为我是…有福的孩子吗?』
拜祭鸣人的哭声跨越山头隐隐传来.
这次妈妈选择了沉默.
TBC
鸣人:『如果救不了同伴, 我还做甚麼火影, 佐助!』
佐助:『多管闲事.』
你怎麼看生死之交?
佐助在十三岁那年与大剌剌的鸣人成为队友, 虽然彼此不熟悉, 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他骂他笨蛋吊车尾不觉得突兀. 这不是因为愤世嫉俗 的佐助跋扈专横、不懂礼貌, 是他们第一次交谈前已不知不觉支撑著对方千苍百孔的生命. 鸣人视佐助为目标, 佐助视鸣人为同伴.
——那种只有鸣人才明暸他的孤苦的信任和依赖, 使佐助像孩子似地放心向鸣人撒野.
鸣人从来没有, 一次也没有, 辜负过他的信赖. 也许他不会陪他吃烤肉吃到死, 却会在大蛇袭击时挡住攻势;也许他会挥拳揍他, 却会因为别人 说他坏话而发狂;也许他会摆出不屑的样子瞪他, 嚷嚷我最讨厌佐助诸如此类的碎碎念, 却为他的事陷入忘我的愤怒而幻化为九尾狐, 他在天地桥上疾 呼, 你知道他在叫唤谁吗?
……佐助!!
即使失去了意识, 他所呼唤的, 仍然是佐助.
佐助回来前, 鸣人没有一天从内疚和悲伤中抽身. 因为我不够强, 所以你听不进我的话;因为我不够强, 所以无法阻止你越走越远.
对不起, 佐助……
怀著这个念头, 跟大蛇丸对战时, 鸣人以生命作为代价, 把自己交给体内的妖兽.
——告诉你, 即使你尽全力也无法伤到我.
使用九尾的力量终将生命燃烧殆尽, 别人看出来的, 作为宿主的他怎会察觉不到?但是若能换得佐助归来, 他愿意抵受妖狐裳的烈火直到全身血淋淋地皮开肉裂. 相比佐助, 鸣人不在乎自己.
佐助知道、他一直知道并且相信鸣人不会对他坐视不理, 无论如何.
就像他相信鸣人一样, 鸣人也深深信任他.
即使鸣人的信任曾经遭受背叛.
当年小樱梨花带雨向鸣人剖析她的忧心, 对她言听计从的鸣人拒绝劝喻佐助不要投靠大蛇丸的请求, 他信心满满地保证, 我相信佐助, 他不会走的.
他认为这是不必宣之於口的信赖. 纵使他们用千鸟和螺旋丸打架, 他们无条件信任对方. 佐助是鸣人最信赖的同伴, 即使做了火影, 这念头也没有动摇过.
宁次曾私下叹谓, 为甚麼你这麼相信佐助?
那时局势很混乱, 跟“晓”的战争如箭在弦, 鹿丸接到密报一个企图投向“晓”的小忍国策划暗杀火影, 为了先下手为强, 高层一致赞同派间谍过去, 因为这是最常用和有效的方法套取内幕消息及一举歼灭反对势力.
鹿丸推荐擅长间谍活动的佐井, 小樱利用日向家与鸣人的不和传闻, 举荐冷静沉稳的宁次, 但终须鸣人同意. 刺杀火影非同儿戏, 尤其这个时势, 风吹草动即成为两军相接的导火线. 会议上鸣人皱著眉梭, 手指在佐井和宁次的名字上笃来笃去, 烦恼得很.
关於差遣谁当间谍, 佐助没有给予意见. 他相信鸣人有他的考量.
耗了半天的鹿丸忍不住发噜苏. 他一手支著没精打采的脸颊, 一手拭走打呵欠渗出来的眼泪水, 说:『谁也好, 拜托你赶快随便选一个吧.』
小樱表示同意.『佐井和宁次各有长处, 而且都是很适合这次任务的人材, 选谁也没关系.』她叹口气, 叉著腰, 绿油油的美目瞪著他的同时, 又细微地察觉他的心事.『你心中是不是另有人选?』
鸣人抓抓头, 嘿嘿哈哈一番, 佐助看不过去, 说:『你这大白痴有完没完?不要碍著我的宝贵时间, 我在暗部还有工作.』
听罢, 鸣人露出得逞的狡猾笑颜, 佐助梁脊发寒.
『那麼, 佐助你愿意走这一趟吗?』
消息传出, 长老团的震怒在情理之中. 他们不认为让曾经背叛村子的人当卧底是恰当的决定. 小春痛骂用人唯亲的鸣人妄顾村子的安全, 不配做火影, 事件告一段落后, 她会认真考虑撤换火影的必要性.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葫芦裏卖甚麼药吗!漩涡鸣人!』
鸣人堪称历代最随和的火影, 涉及某些事情却强硬得不可理喻. 他可以笑著跟小孩子滚泥沙, 也会威风凛凛在五国会议上坚持己见. 只要他认为正确的, 他不让步.
佐助是鸣人最温柔的伤口.
关於佐助的信用问题, 鸣人不惜一切捍卫.
佐助觉得很烦, 那群老不修信不信任他, 他不放在心上. 如果他们认为派遣宁次和佐井比较安心, 那就随他们去吧. 他和鸣人在清凉的午夜把酒谈心, 佐助就此事出言规劝.
『作为火影, 你不能凭自己的喜恶行事.』
鸣人凝望小灯如豆的光线, 那柔和的光芒静静在他溢满阳光气息的脸徘徊, 他是太阳之子, 即使身处於微寒的夜晚, 有他在身旁佐助便触摸到光明和温暖.
对上佐助深邃的眼瞳, 鸣人灼热的蓝色视线彷佛要在他暗淡的眸子烫出火花.
他淡淡的启齿, 语气平静坚定.『就算你这样说, 我的决定也不会变. 没有比你更适合这个任务的人选.』
很久很久以前, 当火影仍然是鸣人遥远的梦, 他千辛万苦来到大蛇丸的巢穴, 打算拼上性命把最好的朋友带回木叶, 但是佐助冷冷地挪揄他, 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不如好好修练吧. 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做火影.
除了小樱, 没人明白眼睁睁看著佐助再度离去的鸣人有多伤心. 回到家, 他拿著第七班唯一的合照发愣, 夜深的颜色如淋头的墨水, 冰冷地散发著绝望的气味, 窗外孩子们的嬉笑就如他和佐助的曾经, 逐渐逐渐走了调. 恍惚间, 佐助无情的声音又在脑际回响.
——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做火影.
不能救出同伴的家伙, 还做甚麼火影?
他伸手抹掉眼眶的酸楚, 走出门口, 又一副精神抖擞的开朗笑容.
佐助离开以后, 鸣人切身感受到生命中重要的人离开的悲痛和思念, 这份体验把他和佐助无法释怀的痛楚, 丝丝缕缕地连结起来. 同时间随著职位越高, 他越多听到高层对追佐助回来的微言. 对他们而言, 佐助是威胁村子的背叛者.
背叛者……你要怎麼解读这个词汇?
那等於, 看著你长大的长辈将你视作应予消灭的毒虫猛兽. 从前赞美佐助是天资聪敏的乖孩子的大人, 一夜之间期许热切的眼神变得冰冷鄙夷. 听 著觉得无情, 但正如卡卡西所说, 忍者是忍耐的人, 他们用这个界线量度佐助, 一旦超过了, 失望的叹息和排除的认可便几千万倍放大起来.
他们要求他忍受疼痛, 忍受孤单, 忍受家散人亡的凄苦.
他们要求佐助舍弃作为人类的尊严和情感.
鸣人答应自己, 有天他做了火影, 暗部队长一职只留给佐助.
这不关乎他信不信任宁次、看不看重佐井的问题. 他有很多交情深厚的朋友和同伴, 生死之交只有佐助一个.
你怎样看待生死之交?
当鸣人解释他坚持的原因, 佐助感到一股暖洋洋的热气逼走内心的冰冻, 沿著食道爬上咽喉, 他不敢开声骂鸣人是大白痴, 怕不争气的声音泄漏此时此刻的情绪.
『因为我只愿意把性命托付给你, 佐助.』
证实鸣人的心脏停止跳动后, 佐助常常梦到他回来, 他站在宇智波家门外的老树下, 微风吹起清脆的自然天籁, 树叶的班驳影子将他傻气的脸割成 一条条. 梦裏的鸣人保持十三岁的外貌, 佐助这样推敲, 也许大白痴知道他耍帅的行为对他构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良心过意不去, 透过短暂的报梦安慰 他.
只是梦如氤氲, 理所当然被旭日尖著嘴轻轻吹散.
他迅速张开眼睛, 同时间嘴巴吐出鸣人的名字, 苍促急疾带著飘渺的慌惶. 倒立树枝上的鸣人回答他, 呦, 佐助, 睡得好吗?
这是他的口头禅, 呦.
佐助试著站起来, 一觉醒来, 身上的痛楚不翼而飞. 那麼严重的伤短短几小时愈合, 怎麼说也於理不合, 但是佐助不打算以理智思考现在经历的一切.
於是他点了点头.
鸣人翻筋斗跳到地面, 鞋底响起踏断树枝的嘎吱声, 除此以外, 佐助还隐约听到溪涧流动和水花拍打岩石的声音. 鸣人指著传来声音的方向, 自以为很了不起的得意表情佐助看过不下一百次, 通常因为拉面吃得比他快或向纲手炫耀中奖的彩票.
他说:「我们很快可以走出树林了.」
佐助笑了笑, 走不走出树林, 他丝毫不放在心上.
他们一边迈步前进, 佐助心头一边浮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彷佛他曾经和鸣人走过这陌生却眼熟的树林, 他们模糊的影子轻巧地重叠起来. 他在滂沱大雨抱著疼痛的身心艰苦地移动步伐, 鸣人烈日当空噙著泪花拔足追赶遗失的时间.
佐助试图回忆那些片段, 但就似突然断线的录像带, 怎麼黏也黏合不上.
沿途鸣人叽叽喳喳, 一聊一搭说著无关痛痒的事, 双手盘在脑后. 这让佐助想起他以前喜欢揶揄鸣人言不及义, 虽是揶揄但到底是玩笑性质, 要是小樱在场也会参与取笑鸣人. 鸣人鼓起腮子愤愤然, 最后他们都忍不住笑.
小樱…!
那个拥有花朵颜色头发的少女, 在展开下忍生涯前开始, 就是鸣人内心不褪色的彩虹, 只要她想, 他愿意为她达成任何愿望, 为此粉身碎骨也在 所不惜, 就算她的选择不是他, 他也绝不会心怀怨怼. 他要的只是小樱幸福, 这比任何事情重要. 假若小樱为任何事伤心难过, 鸣人会豁出性命阻 止.
鸣人有多喜欢小樱, 根据鹿丸的说法, 是瞎子都看出来.
这样的他有否想过, 他亲手将小樱的心, 摔碎到无法整合的程度?
佐助想起葬礼上她苍白的身影如破碎的残花, 抱著官帽嚎啕悲泣的歇斯底里. 昔日她精神活泼, 漂亮的笑靥让人打从心底喜欢, 现在她拖著行尸走肉的步履, 在伤痛中一蹶不振.
佐助甩了甩头, 试图甩开不受欢迎的记忆, 但那像无处不在的空气, 轻漫地紧贴他疲弱的脑神经.
鸣人突然回头, 抱著亲切平静的笑意, 彷佛这世上的纷扰烦恼找不上他.「佐助, 你怎麼自己在摇头?」
佐助停下步伐, 他很少和鸣人谈论小樱, 他知道小樱对鸣人的意义何等重要, 可是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逼使他开口.
「鸣人, 小樱她……一直没有回复过来.」
鸣人闻言收住脚步, 他低著头, 眼睛盯著自己的脚, 佐助看到他噘了噘嘴唇, 接著继续往前走. 佐助提高嗓门, 说:「你有在听吗?鸣人.」
鸣人吸了口气, 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嗯, 是的, 我在听.」
「她很伤心.」
鸣人不作声, 鞋跟磨擦地面的沙沙声取代了原有的欢笑.
他们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 潮湿的气味连同浪花拍岸的声音渐渐清晰, 踏出树林, 佐助用手挡著阳光, 眯著眼睛想把景物看得清楚些, 然后他看到一座断裂的桥, 胸口猛地抽紧.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纵使这个地方已经支离破碎.
很多人形容佐助是第七班的核心, 先有对宇智波怀著特殊感情的卡卡西偏心他, 对冷酷型帅哥缺乏基本抵抗力的小樱单恋他, 后来鸣人几乎花了一辈子追他回来, 於是外人看来, 他们都是围绕佐助圈圈转.
但是佐助不认同, 他认为那个拥有美丽如晶石的绿眸的少女才是小队的灵魂. 这个说法, 应用在第十班同样适合.
她是小队唯一的女性, 三个男人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地呵护著她. 出任务时, 自忖实力最强的卡卡西带著她;她沮丧时, 孤僻的佐助会收起惜字如金 的臭脾性开解她;她想耍乐子, 鸣人借出头颅任敲, 她要是遇到危险, 鸣人咽气了也会从十八层地狱爬回来救她. 他们很宠小樱. 常常把小樱作为优先考 虑.
他还记得他叛走那一晚, 月亮圆得份外讽刺. 妈妈喜欢圆月, 常常沏壼茶偕严肃的爸爸到庭院赏月, 一家人乐也融融地相聚一起. 在佐助心裏月圆就是家人聚首的时候, 爸爸和妈妈, 哥哥和弟弟.
后来回想, 总觉得当晚的月亮是妈妈给他的暗示. 但是报仇心切的他察觉不到, 於是打昏了愿意和他一起赏月的女孩.
他也记得在终战之谷一役, 他击败鸣人后, 天空飘起冰冷的雨粉. 雨水向来被喻为上天慈悲的泪水, 那透明的液体滑在鸣人的脸上, 便似是他的眼泪. 他在很久以后才知道, 他是让鸣人一生流最多眼泪的人.
经年, 他和兜勉强算是某程度上的同伴, 摆脱大和率领、佐井代他的新第七班的缠绕后, 到大蛇丸的新巢需要路经天地桥. 他问这道桥怎麼了, 那个伤亡惨重的树林又是甚麼回事?
大蛇丸忽忽窃笑, 尖亢的笑声裏藏著不欲人知的微妙的情绪. 兜推了推眼镜, 露出那种佐助见到就想揍的阴险笑容.
『这是鸣人变成九尾做的.』
『即使失去自我意识, 他还是想救你.』
他们想逼迫佐助木无表情的脸做出一点变化, 他们想看他笑话, 佐助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漆黑彷佛无底的眼瞳仅仅撇了毁坏的天地桥一眼, 便踪身跳了过去.
他这样形容鸣人的失控.
『无聊.』
大蛇丸和兜笑得不怀好意.
佐助把双手藏进袖子, 掌心因为指甲深陷肉裏而淌血.
时至今日, 佐助彷佛仍然听到化身九尾狐的鸣人咆哮的悲声. 可惜当时他顾及的事情太多, 他忙著赶上鼬的程度, 忙著想法子让自己变强到大蛇丸无法吞噬他, 他不能让骄傲的宇智波一族蒙受污点, 於是鸣人的心情、他们的牵绊, 他暂时放在旁边格一格.
鸣人跨过挡道的大石, 断桥之间有条歪歪曲曲的横木连接起来. 鸣人小心翼翼踏上去, 左摇右摆一副快摔下去的样子, 佐助自然知道他在装傻, 堂堂火影要是走不了一条木道的话, 传出去木叶的颜脸真要丢到孙子辈.
佐助跟上去, 这裏维持著当年被鸣人破坏的模样.
鸣人回头问他:「佐助, 要不要扶?」他伸出手, 脸上带著故意的戏谑.
佐助忍著不要将他推下去, 轻而易举走过木道, 来到桥的另一边. 这边的树林受损严重, 被狐火烧过的树木和草地至今残留著一片焦黑的痕迹, 没有长出新芽.
鸣人跳到其中一棵完好的树上, 放眼远望, 开心地喊下来:「佐助!我们离目的地很近了, 快些走吧, 我肚子饿扁了.」
佐助想说他当然知道, 他好歹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三年.
他们沿著烧焦的痕迹走进树林, 那痕迹到一半就没有了, 再往前走是一个骸人可怕的大坑, 当年九尾做成的破坏仍然鲜明. 鸣人泰然自若绕过坑 洞, 佐助每踏前一步, 眉头越深一分, 他试过被狐火所伤, 他懂得那种彻骨剖肉的痛楚, 他不懂得全身被烈焰包围的鸣人是如何忍受下来.
他不明白为甚麼鸣人要重温这个伤透他的心的地方.
「鸣人?」
佐助想阻止他不要去, 他不希望鸣人想起那个时候的他.
「嗯?」鸣人的声音很愉快, 好像他们要去郊游.
「你为甚麼去那裏……?」
「甚麼那裏?」
「大蛇丸的老巢.」
鸣人笑了.「那是很有回忆的地方, 不对吗?」
佐助低声嘀咕:「尽是不好的回忆.」
鸣人挑起一边眉毛, 似乎在思考佐助的话. 然后他哒了一下嘴唇, 说:「我不认同, 佐助, 那裏有非常非常好的回忆, 可是你习惯记住不愉快的事.」
佐助静默下来. 他不认为那个龌龊的地方留下想起了会微笑的往事, 鸣人大声说:「啊啊, 你在想, 鸣人你这个大白痴实在乐观过头对不对?」
佐助眨眼, 微笑著耸耸肩, 抛个很坏的眼神过去. 鸣人大喊大叫的样子勾起他潜藏内心的平静和喜悦, 这种心情很久没有过, 从鸣人死后一直消失了.
鸣人嗡起鼻子一阵, 然后慢慢转变为恬静的笑. 他用叹息的语调说:「我就知道你是这样子, 老爱装酷, 有心事不对人倾诉, 别人误解你又不解释, 开心的事又不努力记住. 其实凡事往好的一面看, 你会发觉事情简单多了, 佐助.」
佐助吞口唾沫, 说:「例如呢?」
鸣人说:「例如你觉得这条路很糟糕, 因为我曾经在这裏被狐火烧到遍体鳞伤.」
佐助的确这麼想.
鸣人露出笑容, 彷佛他说的是一件人人都这样认为的事.
「但我却是经过这裏, 才能见你一面」
佐助呆住, 他想他一辈子也不会明白鸣人这种乐观的思维从何而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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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你哭了吗?啊……不对,应该是要问:“你的面纸已经用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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